初夏时节,天气正好。隋炀帝借口“安抚河北”,一道诏书便征调了十几个郡的壮劳力,硬是在太行山上凿出一条直通并州的官道。
他自己倒悠闲,先带着大队人马去了赤岸泽避暑纳凉。
这时,突厥的启民可汗派侄子毗黎伽特勒来朝见,还递上奏表,说想亲自入塞迎接圣驾。
炀帝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免了,让他回去等着吧。”
毗黎伽特勒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足足过了两个月,山路总算是凿通了。
炀帝这才不紧不慢地从赤岸泽出发,一路晃悠到了榆林郡。
他本想着带兵去突厥地界抖抖威风,转念又琢磨:“要是大军直接开过去,启民那个老滑头怕是要吓尿裤子。”
于是召来武卫将军长孙晟:“爱卿先去一趟,跟启民说朕就是来边境转转,让他别瞎琢磨。”
长孙晟领命前往。刚到突厥大帐,就见启民可汗早就带着人恭恭敬敬候着了。
他满脸堆笑:“将军远道而来,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长孙晟笑呵呵地摆手:“可汗放宽心,陛下就是例行巡视,没别的意思。”
启民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陛下天威浩荡,臣等理应恭迎。”
说着赶紧召集了几十个部落首领,挨个给长孙晟引见。
长孙晟踏入启民可汗的牙帐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帐内杂草丛生,羊皮褥子胡乱堆在角落,活像个被野马踏过的草场。
“可汗这帐前青草,想必是特地栽种的珍品?”
长孙晟用靴尖拨弄着一丛狗尾巴草,似笑非笑。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帐顶破洞里漏下的阳光,故意不看向启民。
启民可汗正啃着半生不熟的羊腿,闻言一愣:“将军说笑,这野草塞外遍地都是。”
说着真弯腰扯起一把,凑到鼻前猛嗅,沾了满脸草屑。
“哦?”
长孙晟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还当是可汗留着给皇上踏青用的。”
话音未落,启民手里的羊腿“啪嗒”掉进火塘,溅起一串油星。
帐内霎时安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擦声。
几个酋长互相使着眼色,有个年轻人忍不住“哧”地笑出声,又被老酋长瞪得缩回脖子。
启民的脸涨得比烤羊还红。
他突然抽出镶宝石的佩刀,刀光闪过,半人高的杂草齐根而断。
“将军教训得是!”
他剁草像剁仇人似的,“我们这些蛮子,连扫地都要劳烦天子使者提醒。”
“可汗言重了。”
长孙晟扶住他握刀的手,“只是皇上此次北巡,各部落都擦亮了帐篷。
若见此处荒芜......”
话留半句,比说完更刺人。
启民的刀“当啷”落地。
他转身踹翻一个装睡的酋长:”都聋了吗?
快把十里内的草都给老子拔干净!”
转头又堆起笑脸:“将军放心,今晚就让这群懒鬼把牙帐刷得能照见月亮。”
有个卷胡子酋长小声嘟囔:“汉人皇帝来逛一圈,倒比蝗虫过境还折腾......”
话没说完就被启民揪住胡子:“再废话,老子先拿你祭天!”
长孙晟望着突然忙碌起来的营地,嘴角微微上扬。
番人们有的用弯刀割草,有的拿铜盆泼水,几个贵族妇人甚至扯下头巾当抹布。
不到半日功夫,牙帐前平整得能摆宴席。
“将军看看可还满意?”
启民抹着汗凑过来,靴子上还粘着草汁。
长孙晟忽然从袖中掏出块雪白帕子:“可汗脸上有泥。”
启民接帕子时,手指都在发抖。
日落时分,长孙晟翻身上马。
启民带着全体酋长在路边跪成两排,草屑沾满了他们的锦袍。
有个小孩追出来喊:“汉人将军!
明天还来检查吗?”
引得众人哄笑。
长孙晟挥鞭指向远方:“等皇上旌旗到了,自然有人来看。”
说罢打马奔向榆林方向,背后扬起一溜烟尘。
他要赶在天黑前向炀帝复命:漠北的野草,已经学会向中原低头了。
启民可汗又献上三千匹名马,炀帝龙心大悦,当即赏赐了一万三千匹丝绸。
这礼尚往来的排场,真是让边境的使者们都看直了眼。
启民可汗还不满足,又上了一道奏表。
他在表里言辞恳切,几乎要把心掏出来给炀帝看——
“当年先帝仁慈,赐我安义公主,让我衣食无忧。
可我那些兄弟嫉妒,竟想置我于死地。
那时候,我走投无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投靠先帝。
先帝见我可怜,不但救了我,还封我为大可汗,让我统领突厥子民。
如今陛下继位,待我如先帝一般恩厚,我和我的子民才能活得这般滋润。”
说到动情处,启民可汗似乎恨不得伏地叩首:“我对陛下的感激之情,说不尽道不完。
如今我已不是当年的突厥可汗,而是陛下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