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小型履带挖掘机轰鸣着开上荒坡。
铲斗重重砸进土层,撕开枯黄的地表。
一米,正常红壤。
一米五,土色开始发灰。
两米五。
“停!”陈维猛地举起手。
挖掘机驾驶员一脚刹车,铲斗悬在半空。
一斗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黑灰色泥浆,从铲斗边缘滴落,砸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风一吹,那股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烂的死老鼠,混杂着浓烈的工业酸碱味。
“戴面罩!”陈维厉喝。
随行的技术人员迅速分发防毒面罩。
林远接过一个扣在脸上,沉闷的呼吸声在耳罩内回响。
即便隔着活性炭滤芯,那股恶臭依然刺激得人胃部痉挛。
陈维穿上防护服,带着两名技术员下到探坑边缘。
他用长柄取样勺舀起一坨泥浆,装进玻璃器皿,迅速滴入几滴试剂。
试剂瞬间变成刺目的紫黑色。
陈维爬出探坑,摘下面罩,大口喘了几气,面色铁青地看向林远:
“重金属尾矿渣。含大量镉、铅、砷,绝对的《国家危险废物名录》HW46类危废。”
他指着眼前这片广袤的荒坡:
“就目前暴露的厚度和雷达面积推算,这一块的掩埋量不下两百吨,如果整个二十亩地下全是这东西……总量可能超过一千吨。”
一千吨剧毒废料,就埋在三个村庄的地下水脉上。
林远站在探坑边缘,看着那一抹令人作呕的黑灰。
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
赵大勇站在林远身后半步,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坑毒土,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书记,这不是废渣……这是人命,孔家这帮畜生,该千刀万剐!”
下午三点,县委会议室。
方慧推门而入,脚步急促。
她的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复印件。
“林书记,省卫健委的专家组最快后天早上到。”
方慧将复印件放在会议桌上:“但我刚才去了太平镇卫生院,查了近十年的门诊底档。”
林远翻开最上面的一页。
“2010年以后,下塘、磨盘、石桥三个村,癌症确诊病例出现了断崖式增长。白血病、胃癌、肝癌,发病率是全县平均水平的十二倍。”
方慧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镇卫生院,从来没有向县卫健局的直报系统里录入过哪怕一条异常数据。”
“院长是谁?”林远问。
“刘金水,孔繁盛老婆的远房表弟。”方慧深吸一口气。
“孔繁盛被抓的第二天,他就以‘回老家看病’为由辞职了,现在人不知去向。”
林远合上复印件,目光森寒。
数据造假,切断了预警机制。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系统性的掩盖。
傍晚六点,石磊大步走进会议室。
这位素来沉稳的纪委书记,此刻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光。
“查清了。”石磊将一份股权穿透图拍在白板上。
“‘绿洲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名义法人是个八十三岁的文盲老太太,我们顺着当年的注册资金流水往下查,剥了三层壳,最终的实际控制人,叫孙振国。”
石磊用红笔在“孙振国”三个字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孙振国,孔繁盛的大舅子。现在人在深圳,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石磊语速极快。
“我查了工商和税务底档,绿洲环保在存续的四年间,没有购买过任何危废处理设备,没有租用过正规的处理场地,甚至连一辆合规的危废转运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