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桥南街的鞭炮从凌晨响到早上,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油炸食品的混合味道。
陈默七点起的。比昨天早。
他妈已经在厨房忙了至少一个小时。台面上摆了两排:八宝粥、蒸年糕、炸春卷、白煮蛋、豆浆、酱菜六碟。量够十个人吃。
“妈,做这么多谁吃得完。”
“万一有人来拜年呢!”
周清许八点下来的。扎了马尾,素面,帮着摆筷子。他妈拦了三次,没拦住。
姜禾更早。七点半就在一楼了,手里端着杯茶,坐在超市柜台后面那把旧藤椅上翻一本竖版线装书。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
林可可最晚。九点十五。
眼睛肿着。粉色睡衣。拖鞋啪嗒啪嗒。
“先生,新年好。”
“新年好。先洗脸。”
“哦。”
出来的时候精神了一截。看见满桌早饭,眼睛亮了。
“陈妈做的?”
“快吃。”他妈招手。
林可可拿了个春卷一口咬下去。
“好吃!比外面买的好吃一百倍!”
他妈笑得合不拢嘴。昨晚叫“陈妈”的是她,今早第一个夸手艺的还是她。林可可这套,对中国母亲的杀伤力直接拉满。
吃过早饭,陈默帮着收碗。他爸在门口搬了把凳子坐着晒太阳,手里一杯茶,谁过来拜年就点个头。
十点过。
门口来了辆车。
引擎声不大,但在这条街上,超过十万块钱的车都自带辨识度。
宝马。325Li。黑色。去年款。
停在空地上,和那三辆大车挤成一排。
奔驰S级。保时捷卡宴。路虎揽胜。宝马3系。
排面上,宝马输得彻底。
但车里下来的人不这么觉得。
陈浩。三十二岁。皮夹克。手腕上一块浪琴。下车第一个动作往后看了眼自己的车,第二个动作拿遥控钥匙锁了门,“啵”的一声,响亮,像在宣告什么。
刘梦从副驾下来。米色长款大衣,尖头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她扫了一眼旁边那三辆车,嘴角动了动,没吱声。
后排,两个人。
陈建设。五十六岁。陈默父亲的亲弟弟。在县城做建材生意,不大不小,够吃够喝。
钱丽华。二婶。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礼品,进门嗓门最大。
“哥!嫂子!过年好啊!”
他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脸上挂着标准的亲戚来访笑容。
“来了啊,快进来坐。”
陈建设走在前面。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从超市货架滑过,在某个角落停了一拍——墙皮起泡了,他注意到了——然后落到客厅的旧沙发上。
“哥,这沙发还是那年买的吧?得有十来年了。”
“能坐就行。”他爸在门口凳子上没动。
陈浩进门。看到陈默。
“小默!”
语气热络。但那种热络里有个弯。像是年长堂哥对前途不明的小弟的那种,三分亲切、三分俯视,剩下四分是准备展示自己。
“哥,新年好。”
“新年好!怎么样,去年干得不错吧?”
“还行。”
“还是开公司?”
“嗯。”
“几个人了?”
陈默想了想。
“有一些。”
“有一些是多少?二三十?”陈浩拍了拍他肩膀。“起步阶段正常。我当年刚进华盛地产的时候,整个区域部才八个人,现在我手底下五十多号。刚拿了去年华东区销冠。”
“销冠”两个字,他特意咬重了。
刘梦在旁边补刀:“浩子年终奖发了四十多万。他们总监说明年有望升副总。”
二婶笑得合不拢嘴。“小默你也加油啊。年轻人在外面闯嘛,不行的话回来,你二叔在县城认识人,帮你介绍个稳当工作也行。”
他妈嘴角抖了一下。
陈默没什么反应。
“谢谢二婶。”
气氛刚开始微妙地拧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周清许下来了。
刚洗过脸。头发用发带束着,素面。
即便素面,这张脸往客厅一站,所有视线都被吸过去。
二婶的笑容定在了脸上。
刘梦手里的包停在半空。
陈浩正在喝茶,杯子悬了三秒才放下。
“这是?”
“我女朋友。周清许。”陈默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盘。
“叔叔婶婶新年好。”周清许的笑容得体到教科书级别。
“哎好好好!”二婶的表情从震惊切换到审视,速度极快。“姑娘真漂亮!做什么工作的啊?”
“医生。”
“哪个医院?”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
二婶的眼皮跳了一下。
海城一院。省内排名前三的三甲。这个分量,她称得出来。
“什么科?”刘梦问。语气里的打量很明显。
“心理科。”周清许故意换了科室名字。
“心理科?”刘梦音调微妙地往上拐了一下。“就是……跟人聊天那种?”
周清许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周清许说。“挂号费三百,聊半小时。”
刘梦的嘴角僵了一瞬。
陈浩在旁边打圆场:“心理医生好,现在吃香。”
他的眼神越过周清许,看到了姜禾。
“这位是……”
“朋友。姜禾。”
“也是海城的?”
“嗯。开书店的。”
陈浩点头。目光又转向楼梯口。
林可可换了衣服下来。橙色毛衣,牛仔裤,红色兔子发卡还别着。
“先生,我……”
她看到满客厅陌生面孔。
刹住了。
“这是林可可。”陈默说。“我的……”
“管家。”林可可抢答。“我是先生的高级管家。”
刘梦的眉毛抬了。
二婶的脑袋在三个女人之间转了两圈。看向陈默。
“小默啊,你身边……”
“一个女朋友,一个朋友,一个管家。”陈默把话封死了。“婶子喝茶吧。”
十分钟后,所有人落座。
客厅挤。方桌加折叠桌,十个人,椅子不够,他爸又从楼上搬了两把。
茶倒上。礼品拆开。花生瓜子端出来。
场面话走了一圈之后,陈浩清了清嗓子。
他在等这个机会。
“小默,说真的,你那公司做什么方向?软件?硬件?”
“都有。”
“融资了没?”
“不需要。”
“不需要?”陈浩笑了一下。“现在科技公司不融资能活的不多。你那营收……”
“够用。”
陈浩点头。那种点头带着一层薄薄的怜悯。够用。在他的词典里,“够用”等于“不赚钱”。
“我跟你说,”他往前倾了身子,摆出过来人的姿态。“现在实体不好做。我们华盛,去年整个集团销售额三个亿,在省内算不错了。地产这行卷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核心城市的核心地段,永远有价值。你看海城,去年有块地拍出五十个亿。就南屏街那个。我们集团本来也想参与的,后来一看竞拍方……算了,不跟疯子抢。”
他摇了摇头。
“五十个亿拿一块地。那不叫做生意,那叫烧钱。不知道哪个冤大头。”
客厅安静了一拍。
林可可嘴里的花生差点卡嗓子。
姜禾端着茶杯,目光从书上抬起来。
周清许低头喝咖啡。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他妈在切水果。刀停了一下。她不知道五十个亿的事,但她看到了几个女孩的表情变化。
陈默嗑了颗瓜子。
“嗯。是挺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