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没注意到那一拍安静里的异样。
他正在兴头上。
“说到海城，”他翘起二郎腿，“我们华盛今年有计划往海城拓展。华东市场这块，杭城饱和了，往北走，海城是重点。”
他看了陈默一眼。
“你在海城做科技，对那边地产市场了解吗？”
“了解一些。”
“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写字楼。我们区域部明年要在海城设办事处。三四百平就够，位置好就行，CBD那块有没有空的？”
“有。”
“租金什么价？”
“看地段。维拓大厦那边，每平大概……”
“维拓大厦？”陈浩接话快，“听说过。海城新CBD那栋写字楼对吧？不便宜。”
“还行。”
“你们公司也在那附近？”
“在里面。”
陈浩愣了一下。“你们公司在维拓大厦？”
“嗯。”
“租的？”
陈默没回答。拿了块他妈切的橙子。
刘梦插话：“维拓大厦一平租金多少？你们租了多大面积？”
问得很直接。刘梦说话就是这风格，言语上总要占个上风。
“不付租金。”陈默说。
“不付租金？”
“嗯。”
“为什么？”
“楼是我的。”
客厅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陈浩嘴角的笑容经历了一个从维持到僵住到消失的过程。
“你说……楼是你的？”
“维拓科技，我的公司。维拓大厦是公司资产。”
陈浩的嘴动了两下。
他是做地产的。维拓大厦这个名字，他知道。海城新CBD标杆写字楼，去年刚交付。
但维拓科技……
他不认识。
“维拓科技？”刘梦掏出手机。“我搜一下。”
陈默没拦。
十秒。
刘梦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停了。
又滑了两下。又停了。
她抬头看陈默。再低头。再抬头。
“怎么了？”陈浩凑过去看她手机。
屏幕上，搜索结果第一条：
“【海城商报】维拓科技50亿竞得南屏街旧改地块，创海城单地块成交价历史记录。”
第二条：
“【财经网】维拓科技创始人陈默：26岁的隐形巨头，估值成谜。”
第三条带图。陈默的侧脸照。维拓大厦前。西装。有点糊。但能认出来。
陈浩盯着屏幕。
手指没动。
嘴没合上。
刘梦把手机递给二婶。二婶不太会用智能机，凑近了看，嘴里念出声：“五十……亿？”
她扭头看陈默。
陈默在吃橙子。吃得平静。
二婶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陈浩赶紧接过去。
“小默，”二叔开口了，“你……五十个亿买的那块地？”
“公司买的。”
“那你是……”
“法人。”
二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县城做建材，一年流水撑死三百万，净利润四五十万。五十个亿。他脑子里那个计算器根本打不出这么多位数。
陈浩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搁在膝盖上。十秒前那条翘着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
客厅里有一段很奇怪的静。
他妈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的水果刀举着，表情比所有人都复杂。她不看新闻。不上网。她不知道五十个亿是什么概念，但她看得懂这屋子里每张脸。
刘梦第一个找回声音。
“小默，哦，不，陈总，你怎么没跟家里说过这些……”
“没什么好说的。”
“五十个亿叫没什么好说的？”
“工作上的事。”
刘梦的笑容挤出来，但角度已经和进门时完全不同了。
“那……你刚才说南屏街……”
“嗯。”
“你们那块地，规划是做什么？商业综合体？”
“旧城改造。保留原有街区形态。”
刘梦点头。频率比之前快了三倍。
“好，好，这个方向好。有情怀。”
十分钟前她说心理医生“就是跟人聊天那种”的时候，可没用“情怀”这个词。
陈浩坐着没动。嘴角绷着一条线。
年终奖四十万。华东区销冠。
五十个亿。
两组数字搁在一起，差了一万多倍。
他能算。他当然能算。
“那个，”陈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咙明显干了。“你那个写字楼，以后要是有空的楼层……”
“我们不对外出租。”
陈默的回答很快。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是对外出租不出租的问题。是他不打算给陈浩搭这个梯子。
“哦。”陈浩放下茶杯。
二婶在旁边拽了拽二叔的袖子。二叔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这些礼品……”他指了指桌上那两盒。“是我们县上老李的茶庄，那个大红袍，一盒两千块……”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卡住了。
二婶把他袖子又拽了一下。
他不说了。
门外。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路虎旁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双手插兜，短头发，墨镜。
陈浩进门前路过她的时候瞟了一眼，当时还想，谁家小姑娘在这站着。
现在他不太敢再瞟了。
这一家子到底还有多少人？
“嫂子！”二婶突然把方向转到他妈身上。“你怎么也没跟我们提过啊！小默这么出息！五十个亿啊！”
他妈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的内容很丰富。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回来一天了为什么什么都没跟我交代？
“小默不爱说。”他妈干笑了一声。“我们也不太懂他那些。”
“不爱说也得说啊！这么大的事！”
二婶的嗓门已经完全换了频道。进门的时候是“小默你不行可以回来让你二叔给你介绍工作”，现在是“我们早就知道小默出息”的预备音调。
周清许在旁边安静坐着。始终没开口。
但她嘴角有弧度。
很小的弧度。
陈默认识那个弧度。那是她的职业习惯，观察到有趣的行为模式时，会不自觉地出现这个表情。
姜禾在翻书。好像对面坐着的人跟她无关。但翻页的速度不太对，一分钟翻了三页，《世说新语》不是漫画。
林可可最憋不住。
她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五官拧在一起。
不是别的，是在憋笑。
陈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敢出声试试。
林可可把脸埋进橙子皮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