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深深吸气,语气反倒沉静下来:「朕也没拦着你们赴考。只盼你们回乡之后,把眼睛从墨卷上抬起来,看看泥腿子怎麽插秧,听听寡妇怎麽哭坟,摸摸冻疮裂口的掌心——
三年后会试,朕仍在此处候着。
但若再有人交来一篇空泛浮夸丶不知人间烟火的八股,休怪朕亲手撕了你的卷子,摘了你的顶戴!」
「孙胜,回宫。」他侧身一瞥,袍袖拂过玉阶,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宫门外,士子们尚在怔忡之中。
他们震惊的,从来不是皇帝推心置腹。
而是那句浸透千年儒风的「君子喻于义」,竟被天子当众掀了盖子,砸得粉碎。
片刻回神,人群骤然沸腾,如沸水炸锅——
「我等要面圣!」
「陛下贬斥圣言,岂容轻慢!」
「请陛下收回成命,向孔圣赔礼!」
沈凡刚踏进宫门,外头喧嚣已如潮水灌入耳中。他脚步一顿,眉峰骤然锁紧,侧身低喝:「速召锦衣卫指挥使韩笑——宫外聚众鼓噪者,一律锁拿诏狱,革除功名,永不得入仕!」
孙胜浑身一凛,喉结滚动,竟忘了应声。
他万没料到,这位新君真敢掀翻整张棋盘。
「怎麽?」沈凡眸光一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这条老狗,也想替他们求情?」
「奴才不敢!」孙胜脊背一凉,扑通矮下半截身子,话音未落,已蹽开步子奔出宫门,直扑锦衣卫衙门而去……
一炷香工夫,宫门内外,寂然如死。
可宫墙之内刚静下来,六部九卿的官署,却早已炸开了锅。
「陛下他竟敢……」翰林院里,几位学士丶侍读学士刚听闻消息,脸色骤变,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皇上这步棋,越走越离谱了!」礼部衙门中,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围在廊下,压低嗓音,眉头拧成疙瘩。
「圣上如此失度,莫非真要让大周江山倾覆不成?」督察院值房内,数十名御史齐聚一堂,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垂首不语,人人面色铁青。
「咱们得联名上本!明日早朝,当面陈情——务必请陛下收回旨意。再拖下去,社稷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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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恰逢大朝会。
可偏偏赶上了节骨眼——沈凡又「病」了。
养心殿内,他半倚在锦褥上,指尖懒洋洋剥着瓜子,耳畔丝竹婉转,乐女拨弦如流水,他唇角微扬,神态松弛得近乎慵懒。
孙胜立在一旁,喉结滚动几回,欲言又止,活像吞了颗没去皮的苦杏仁,看得沈凡直皱眉。
「孙胜,你这张老脸憋得发紫,有话就吐乾净!」
孙胜一个激灵,忙躬身道:「万岁爷,内阁首辅郑永基丶左都御史李广泰几位大人,已在殿外候了快半个时辰了!」
「没瞧见朕正『卧床不起』?不见客——你去把人请走便是。」沈凡随手扔了瓜子壳,语气轻飘得像拂过窗棂的一缕风。
「奴才遵命!」孙胜哪敢多留?昨日皇上摔砚台那声脆响还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转身便一溜小跑出了殿门。
殿外石阶上,郑永基丶李广泰等人已站得脚底发麻。
见孙胜出来,郑永基立刻迎上前,声音里带着试探:「孙公公,可是陛下传召?」
孙胜苦笑摇头:「万岁爷龙体欠安,诸位大人且先回吧,等圣躬『痊愈』,再递牌子不迟。」
郑永基几人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远处丝竹声未断,清越悠扬,分明是《春江花月夜》的调子,他们已在宫墙外听了足足一炷香工夫。
「这……唉……」郑永基长叹一声,拱手向孙胜道:「有劳公公通禀,我等告退。」
话音未落,袍袖一甩,转身便朝宫门方向走去。
「郑阁老且慢!」
李广泰几步追上,拦在阶前,急问:「您这就打道回府?」
「李御史若另有高招,不妨直言。」郑永基苦笑,「莫非真要闯进养心殿,撞见些不该看的场面?」
他心里清楚得很——沈凡荒唐起来,连太后都睁只眼闭只眼。自家夫人进宫探望女儿郑思琪后,回来连说了三遍「不像个皇帝样」,他这才真正掂量出这位天子的分量。
若非此事牵动满朝文脉丶震动士林根基,他绝不会蹚这趟浑水。可身为首辅,该露的面,总得露一露。
于是礼数做足,转身便走,回府后也有话说:「老夫亲至养心殿外,圣躬违和,实难进言。」
至于李广泰——素来铁面执拗的左都御史,见郑永基离去,也默然整了整乌纱,拂袖出宫。
为何不硬闯?为何不苦谏?其中关节,不足与外人细说。
养心殿内,孙胜低头回禀:「万岁爷,郑阁老和李御史,都走了。」
沈凡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指尖还沾着一点瓜子仁的碎屑。
他岂不知,关那些士子,本就是虚张声势?
真砍头?他不敢,也不愿。
砍了头,等于亲手把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全推到刀口上——士子背后站着的是乡绅丶豪族丶书院丶宗祠,是盘根错节的根基。
他尚未磨利自己的刀,自然不敢妄动筋骨。
原打算关个三五日,晾够了火气,便放人。
可一踏进乾清宫,只见奏章堆叠如山,纸页几乎漫过门槛,朱批红字密密麻麻,全是「恳请开释」「伏乞天恩」……
他顿了顿,又改了主意:再押三天。
又过三日,「病」好了,沈凡整冠束带,登临早朝。
金殿之上,群臣衣袖翻涌,声浪翻腾,一句句「请陛下开恩」,几乎掀翻了承尘。
看着那些跪地进言的官员,沈凡冷声道:「皇宫是何等威严所在?岂容跳梁之徒登堂闹事?长此纵容,社稷根基都要动摇!
朕心意已决,诏狱里的士子一个不放——诸位不必再劝。」
一名御史出班叩首,声音微颤:「启禀陛下,臣斗胆直言,那些学子不过血气上涌丶失了分寸,实非存心悖逆。
陛下执掌天下,难道真要与几个读书人较这口舌之气?」
在那御史眼里,天子此举,分明是赌气耍性子,跟街坊孩童争输赢一般。
沈凡没点破他措辞失当,反倒绷着脸,像真被惹恼了似的:「若只因几句聒噪,朕忍一忍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