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左耳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的。耳鸣没有消失,变成一种持续的丶低频的嗡嗡声,像远方传来的炮声,像即将倾覆的巨轮龙骨发出的呻吟。
四十七个年轻人。
明天,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失去自由,会受伤,会留下伴随一生的恐惧与仇恨。
而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阻止这场镇压。南京的刀已经落下,李宗仁也挡不住。他就算亲自到场,站在学生和军警中间,也挡不住。
他甚至被体面地「请」出了棋盘。
因为他「不想脏手」。
可他真的不想脏手吗?
他只是不想用这双手,去伤害那些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可这双手,已经脏了。
从八年前他接过那个代号开始,这双手就脏了。他伪造过档案,传递过假情报,利用过信任他的人,也亲手结束过叛徒的生命。他在这架黑暗的机器里运转了太久,早已被机油浸透了每一寸皮肤。
他只是还在骗自己:不一样。你做这些,是为了更大的正义。
可现在呢?
更大的正义,要用明天那四十七个人的自由来换吗?
要用更多像今天那样丶被流弹击中的无辜者的血来换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想办法联系冯伯泉。
于岩肯定也知道明天的行动计划。作为参谋处长,镇压的兵力部署丶指挥系统丶通讯频率,他都有权限接触。但于岩此刻是不是也被盯上了?他能不能将情报传递出去?冯伯泉那边是否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来保护组织暴露的同志?
还有那件事——白清萍带回来的消息。
整整半个月,他被困在这架机器的齿轮里,无法靠近和平书店,无法与冯伯泉交换一个字。白清萍的指控丶老鹰的疑点丶沈墨的棋局……全都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吐不出也咽不下的刺。
组织上对这消息如何研判?路显明那边有没有被调查?还有他自己——那个三天期限早已过去,冯伯泉说要等组织的结论,可结论呢?
他必须出去。
必须找到一个脱离监控丶安全传递情报的缝隙。
李树琼睁开眼,拿起电话。
「接司令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欧阳中疲惫的声音:「树琼?伤怎么样?」
「司令,我左耳还在嗡嗡响,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住几天吧。」欧阳中的声音透着复杂,「协和那边我让马北伐安排。你好好休息,处里的事……程荣先顶着。」
「是。」
挂断电话。
李树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六月的阳光炙烤着警备司令部的灰色外墙,空气里能看见热浪扭曲的纹路。楼下,几个士兵正在搬运沙袋,准备明天的路障。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的叮当声,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这座城,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他知道。
他必须让应该知道的人,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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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的病房在五楼,朝北,窗外是住院部内院的一棵老银杏。六月的叶子已经绿得发黑,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扇窗。
李树琼靠在床头,左耳的纱布已经重新换过,这一次裹得更厚,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医生说耳廓有轻微撕裂,缝了三针,没伤到耳膜,不会影响听力。只是这几天会有些胀痛,注意别沾水。
他根本没在听。
从他被推进这间病房开始,人就没断过。
先是李府来人。母亲周氏亲自来了,带着刘妈和两个家仆,拎着鸡汤丶燕窝丶西洋参片,在病床前坐了整整半小时。她没哭,但眼睛红了一圈,拉着李树琼的手反覆问:疼不疼?是哪个天杀的?查出来没有?
李树琼一一敷衍过去。他没说是谁开的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说现场太乱,可能是流弹,也可能是学生里混进了捣乱分子。总之正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