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是凌晨两点回来的。

    苏云晚没睡,坐在行军床上啃冷馒头,手边放着那支五四式,保险关着,但枪口对着门的方向。

    陆铮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到了枪,然后才看到人。

    他没说话,把门反锁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她。

    苏云晚打开,是两个热乎的肉包子。

    这年头能在凌晨两点搞到热包子的人,不是黑市贩子就是特勤局的。

    陆铮显然是后者。

    苏云晚一口咬下去,猪肉大葱馅的,烫嘴,但她饿得顾不上。

    咬了三口才开腔。

    “王建军查清楚了吗?”

    “查了。”

    陆铮在凳子上坐下,把腿伸直,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收了五百块钱。给钱的人是研究所锅炉房的一个临时工,上个月刚来的,履历造假。”

    苏云晚停下了咀嚼。

    “人呢?”

    “跑了。停电那会儿就跑了,宿舍里东西都没收。保卫科追到西直门就丢了。”

    苏云晚把包子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十几秒。

    “这是第二个了。”

    她说。

    第一个是菜市场给炊事员递包裹的周婉仪,第二个是锅炉房的临时工。

    两次渗透,两个不同的人,两种不同的路径。

    一次是往里送东西试探,一次是直接动手破坏。

    对方在逐步升级。

    “这个研究所不能待了。”

    苏云晚把话挑明了。

    陆铮没反驳,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问题是往哪搬。

    863专项的实验场地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凑合的。

    真空感应熔炼炉需要三相动力电,稳压精度要求在正负零点五伏以内。

    取样分析设备需要无尘环境。

    光这两条,就把北京百分之九十的场地排除了。

    “总参那边有没有备选地点?”

    苏云晚问。

    “有。”

    陆铮掏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地址,“一个在昌平,一个在房山,一个在怀柔。都是军工体系内的闲置厂房,保密等级够。但设备得重新装。”

    “装设备要多久?”

    “最快两周。”

    苏云晚差点把包子拍桌上。

    两周!

    实验刚做出755度的突破,参数矩阵填了十九个格子,势头正猛。

    停两周再重新调试设备,光让那台熔炼炉从冷机状态恢复到正常工况就得三天。

    加上搬运过程中的颠簸——许老昨天说过,这台炉子的感应线圈已经用了六年,再经不起折腾了。

    “有没有不用搬设备的办法?”

    陆铮看了她一眼。

    “你把设备留在原地,人搬走,每天坐车来回跑?”

    “不行,太远了。昌平单程就两个小时,赶上堵车能堵到天荒地老。”

    苏云晚这句话说得极其夸张,因为1979年的北京根本不存在堵车这回事,路上跑的车加起来还没路边的自行车多。

    但她的意思陆铮听懂了——来回跑不现实,在路上的时间都是浪费。

    “那就不搬远的。”

    陆铮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个地址,“第四个选择。西郊机场旁边的一个废弃雷达站,离这儿骑车二十分钟。保密等级A级,现在归空军后勤部管,已经空了三年。”

    “为什么不先说这个?”

    “因为那地方没暖气。”

    十一月的北京。

    没暖气。

    苏云晚想象了一下自己裹着军大衣在黑板前写公式、手指冻到握不住粉笔的场景,打了个寒噤。

    她体质差这件事,全研究所的人都知道。

    别人穿一件毛衣,她得穿三件加一条围巾。

    别人喝凉水,她的搪瓷杯里永远是热的——如果没人给她倒,那就是凉了也不喝干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