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实验楼，研究所的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按规定，停电后应急灯应该自动启动，但院子里一盏灯都没亮。
她踩着碎石路往后勤处的方向走。
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到围墙上一只受惊的野猫，绿色的眼睛一闪就消失了。
后勤处的办公楼就在前面。
二楼有一间屋子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蜡烛光。
苏云晚上了楼，推开那扇门。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桌上点着两根蜡烛。
“王处长？”
王处长——研究所后勤处处长王建军——看到苏云晚进来，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最后变成了一种勉强维持的官腔式微笑。
“哎哟，苏顾问！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停电是供电局那边临时通知的，我也没办法啊。”
“王处长。”
苏云晚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光柱正好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直眯眼，“供电局的检修安排一般提前一周通知，今天是临时通知。谁跟您打的招呼？”
“就是供电局打电话来说的嘛——”
“哪个人？叫什么？电话号码是多少？”
王建军愣了。
“这个……我没记。”
“没记。”
苏云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吓人，“那检修申请单呢？上面应该有供电局经办人的签字和工号。”
王建军的目光开始闪躲。
“申请单……我放在抽屉里了，这不停电了嘛，找不着——”
苏云晚二话不说，走到他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塞着一堆文件。
她扒拉了几下，抽出一张表格，借着蜡烛光看了看。
表格上，“供电局经办人”一栏，写的是“张同志”。
没有姓名，没有工号，没有公章。
苏云晚把这张纸举到王建军面前。
“王处长，您在部队后勤系统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干了十二年后勤，收到一张没有公章、没有经办人姓名的所谓停电通知，您就签字同意了？您是后勤处长，不是传达室收发员。这种低级错误，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王建军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跟蛇口那个窝在防空洞里记账的苏云晚判若两人。
那些院士和工程师们只看到了一个娇气的技术顾问，但苏云晚做了大半年外交谈判打手，扳倒过白均山，扛过枪上过法庭，气势这种东西，早就内化到了骨头里。
“苏顾问，您别误会——”王建军的声音发虚了。
苏云晚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现在立刻给我恢复供电。我不管你是被谁忽悠的还是被谁买通的，四十分钟之内，实验楼的灯必须亮。否则明天一早，你这个后勤处长的名字，就会出现在送往总参保卫部的报告里。罪名不是渎职——是蓄意破坏863国防重点工程。你自己掂量这个帽子有多重。”
王建军的腿软了。
863工程！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分量，比十个死刑判决加起来还重。
“我打电话！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抖着手去够桌上的电话机。
苏云晚站在旁边，看着他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供电局值班室，一个给研究所配电房，一个给应急发电组。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定来电！”
王建军放下电话，冲着苏云晚赔笑。
苏云晚没理他。
她拿起那张假的检修通知单，折了两折，揣进了口袋。
十八分钟后，实验楼的灯亮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然后稳稳地发出白光。
仪器重新启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师傅第一时间冲到熔炼炉前，检查炉内温度——665度。
离755度还差九十度，但试样还裹在保温棉里。
“赶紧升温！”
钱老吼了一嗓子。
炉子重新加热。
温度指针一度一度地往上爬。
所有人盯着那根指针，比盯着自己亲儿子考试成绩还紧张。
四十五分钟后，温度回到755度。
保持均热三十分钟。
取样。
冷却。
许老趴在观察台上，用放大镜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站直身体，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虹彩还在。”
他说，声音有点哑，“试样保住了。”
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苏云晚靠在门框上，觉得腿都是软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张假通知单。
王建军是被人利用了，还是主动配合的，目前不好说。
但有一点很明确——对方已经不只是“监视”了，他们开始“动手”了。
蛇口是堵油路，北京是拉电闸。
下一次呢？
苏云晚摸了摸腰间那支五四式手枪的握把。
她等陆铮回来。
要跟他谈一件事——这个研究所，住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