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晚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半步,刚好挡住了周婉仪的视线。

    “站着说话不太方便。”周婉仪收回目光。“其实我来是想转达一件事。”

    “说。”

    “黎小姐说,那十六项补充材料里有几项确实需要时间。但她很有诚意。希望下周一之前能和苏代表再坐下來谈一次。”

    “法人面签的事呢?”

    “这个……黎小姐说她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苏云晚的语气淡淡的。“不好到连蛇口都来不了,但好到能在迎宾馆摆一桌七三年的拉菲?”

    周婉仪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

    “苏代表说笑了。黎先生确实不方便出面。您也知道,有些生意上的事,女儿代父亲做主也是常情。”

    “在内地不是常情。”苏云晚说。“合资企业法写得清清楚楚。法人不到场,公章就盖不了。这不是我为难她,是规矩为难她。”

    周婉仪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回去转达。”

    她转身要走。

    苏云晚叫住了她。

    “周小姐。”

    “嗯?”

    “你今天戴的耳钉很好看。”

    周婉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耳。

    动作很快。手指碰到耳钉又立刻放下。

    “谢谢。家里传下来的老东西。不值什么钱。”

    “老坑冰种的翡翠。”苏云晚的声音不急不缓。“包金爪镶。工艺是五十年代的东南亚风格。这样的耳钉,全香港找不出第二对。”

    周婉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苏代表懂行。”

    “我父亲教的。”

    周婉仪走了。

    脚步声在砂石路上变远。均匀。稳定。和来时一模一样。

    苏云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管委会的拐角。

    然后她才松开了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留了四个红印。

    她走回桌前。

    杏仁饼的纸袋放在桌上。苏云晚拆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是饼。包装完好。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但她不打算吃。

    她把纸袋翻过来。袋底印着一行繁体字的店名和地址。上环德辅道西72号。

    苏云晚拿起笔把地址记了下来。不是因为想买饼。

    是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婉仪把纸袋递过来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着一点深蓝色的墨迹。

    不是钢笔墨水。

    那个颜色,是复写纸的蓝。

    苏云晚在内地的机关待了这么久,太熟悉这个颜色了。只有在填写三联或者四联的正式表格时,夹了复写纸按压才会沾到这种墨。

    周婉仪来之前刚填过什么正式文件。

    苏云晚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煤炉上的粥又开始冒泡了。她起身把火关小。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左脚落地微微拖拽。

    是陆铮。

    他从码头方向走回来。裤腿上沾了泥。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鱼。

    “买的?”苏云晚问。

    “蹭的。码头那边的渔民刚收网,给了一条。”

    “你是去查东西顺便蹭鱼,还是去蹭鱼顺便查东西?”

    陆铮没接这个茬。他把鱼放在门口的铁盆里,走进来把后腰的五四式手枪取下来放在桌上。

    “带上。”他说。

    苏云晚看着枪。

    “周婉仪刚才来过。”

    陆铮停下了正在洗手的动作。水从他指缝间流下来。

    “什么时候?”

    “你出去以后大概半小时。”

    陆铮的下颌骨绷了一下。他甩干手上的水,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她来做什么?”

    “送饼。顺便试探下周一能不能再谈一次。”苏云晚把那包杏仁饼推到桌角。“但这些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