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重要?”

    “她手上的复写纸墨迹。”

    苏云晚拿出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个时间线。

    “今天上午我在香港。周婉仪不可能知道我几点回来。她选在中午来蛇口,说明她今天本来就有安排。而她来之前刚填完一份需要复写纸的正式文件。”

    陆铮想了想。

    “工商?”

    “比工商更麻烦。”苏云晚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上环德辅道西72号。

    “这个地址在上环西营盘。我记得施密特之前提过,渣打银行有一个商业客户服务中心就在这条街上。”

    陆铮明白了。

    “你是说她去渣打办了什么手续。”

    “我昨天传真给施密特的财务报告,如果今天上午汇丰已经开始走内部冻结流程,渣打那边一定会收到风。”

    苏云晚把粥盛了一碗,放在陆铮手边。

    “黎秋兰不傻。她一定预判过我会打她的资金链。所以在账户被正式冻结之前,她让周婉仪去渣打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苏云晚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

    “把钱搬走。”

    她喝了一口。粥里的红枣很甜。

    “问题是,她来得及搬多少。”

    下午两点。

    陆铮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电报。广州站发来的例行报告。内容只有一句:方远尸体已妥善处置,无异常。

    另一样是赵大锤老婆做的一搪瓷盆红烧肉。

    赵大锤老婆是宝安本地人,做菜舍得放糖。

    红烧肉的颜色很深。油汪汪的。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

    苏云晚站在门口闻了闻。

    “这是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

    “赵大锤他老婆说,苏代表太瘦了,得补补。”陆铮把搪瓷盆放在桌上。

    “她不知道的是,我不爱吃甜的。”

    “我知道。”陆铮说。“我让她少放了糖。”

    苏云晚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

    还是甜的。

    但比她预期的好一点。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吃了多少?”

    “两块。”

    苏云晚看了他一眼。那盆肉几乎没少。

    她没揭穿。

    两人吃了饭。苏云晚把碗筷收了。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上午在香港拿到的全部材料,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监控截图。小黄的口述记录。施密特手写的那三行字。

    以及那张模糊的放大图。翡翠耳钉。

    陆铮坐在对面,一样一样看完。

    看到“左耳后面有一块疤”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确认了。”他的声音很低。“陈志宏亲自到场。”

    “不只是到场。”苏云晚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施密特查到的那笔八十万美金。从渣打汇到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这笔钱是陈志宏转的。不是黎秋兰。”

    陆铮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陈志宏在搬黎家的钱。”

    苏云晚把笔记本转过来给陆铮看。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资金流向图。

    “德利贸易注册资本两百万美金。其中陈志宏暗股占三到四成。他把八十万转到自己的离岸壳公司里,等于把公司的现金流抽走了将近一半。”

    “黎秋兰知不知道?”

    “不好说。但我倾向于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还拿着这个壳来蛇口申请合资。”苏云晚说。“如果她知道账上少了八十万,她不可能不补上。这种数字在审查中藏不住。她要么是被蒙在鼓里,要么……”

    苏云晚停了一下。

    “要么她知道了,但她没有办法。”

    “没办法?”陆铮皱了皱眉。“她是黎德胜的女儿。陈志宏是黎德胜的弟弟。她管不了自己的叔叔?”

    “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云晚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纸。是之前广州站查到的陈志宏香港身份证复印件。

    “陈志宏,原名黎德安。1975年西贡沦陷时从越南逃到香港。改了名字。改了身份。在黎家三个公司里都占了大股。但是你注意——他持股的比例是三到四成。”

    “三到四成。不到一半。”

    “对。不到一半。”苏云晚用笔圈了一个数字。“黎德胜持大股。黎秋兰持小股。陈志宏持中间股。三个人加起来正好。”

    “一百。”

    “所以这个家族的权力结构是——黎德胜做主。黎秋兰管台面。陈志宏管钱。三个人互相制衡。但陈志宏管钱的好处是,钱从他手里过。他想挪,别人不一定看得见。”

    陆铮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黎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从来没有哪个家族是铁板一块。”苏云晚把笔放下。“尤其是跑路出来的家族。钱越多,裂缝越大。”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陈志宏把钱搬到离岸壳公司里,说明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不信任黎德胜。或者说,他不信任黎秋兰。”

    “这对我们有什么用?”

    “现在还说不好。但如果德利贸易的账户被汇丰冻结,陈志宏转出去的那八十万就变成了他唯一能动的活钱。到那个时候——”

    苏云晚抬起头。

    “他要么跑,要么回头跟黎秋兰翻脸。”

    “无论哪一种。”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对我们都不是坏事。”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

    赵大锤的老婆又来敲门。这次端的是一碗汤。

    “陆哥。排骨汤。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

    陆铮接过来。

    “谢了嫂子。”

    赵大锤老婆走后,陆铮把汤放在苏云晚手边。

    苏云晚看了他一眼。

    “这碗不是给你的?”

    “我不饿。”

    苏云晚没跟他争。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是热的。骨头炖得很烂。

    “有件事。”陆铮忽然开口。

    “说。”

    “今天下午我去码头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来是一张手绘草图。码头泊位的平面布局。

    陆铮用指头点了点图上标注的一个位置。

    “这个泊位。昨天停的是一艘注册在澳门的散货船。今天我再去看,船还在。但船上的人换了。”

    “换了谁?”

    “四个人。穿得跟码头工人一样。但我远远观察了半个小时。他们一箱货都没卸。”

    苏云晚放下汤碗。

    “他们在等什么?”

    “不知道。”陆铮把草图收起来。“但那条船的吃水线,至少比正常的散货船深了半米。”

    苏云晚的眼睛眯了一下。

    吃水线。

    又是吃水线。

    她想起独眼彪的采砂船。想起那个夜晚海面上无灯的铁壳船。

    每一次吃水线不对劲的船出现,后面都跟着要命的事。

    “盯住它。”苏云晚说。

    “已经在盯了。”

    窗外有风。

    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不知道是哪条船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