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摇头。

    苏云晚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旁边的模板上写了一串数字。

    “底部纵向钢筋间距增大百分之二十,截面抗弯承载力下降百分之十四。一号厂房要放三台四吨半的五轴流水线,加上操作人员和物料,总静载荷约十八吨。十八吨的静载荷施加在抗弯承载力不足的基础上——”

    她顿了一下。

    “地基会裂。”

    工地上静了。

    刘三的脸白了。

    赵大锤的手在发抖。

    “苏代表,我——”

    “赵大锤。”苏云晚的声音不高,但地基槽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是基建队长。你的责任是每一根钢筋都要过手。你过了吗?”

    赵大锤咬了咬牙。

    “没……没验。”

    “为什么?”

    赵大锤沉默了三秒。

    “赶工期。”

    这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苏云晚没骂他。

    也没罚他。

    她把卷尺扔到赵大锤脚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纸。

    “全部返工。从北段第一根钢筋开始,逐根验收。间距误差超过五毫米的,拆了重绑。今天天黑之前完成不了,加班。加班完成不了,通宵。”

    赵大锤“啪”地立正。

    “是!”

    “从今天起,每一道工序,完工之后由你本人和我一起验收。你签字,我签字。两个人都签了字,才进下一道。”

    苏云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空白纸。

    “这是验收签字单。我昨晚上画的表格。每道工序的检查项和合格标准都列在上面了。你看不懂的来找我。”

    赵大锤接过去翻了翻。

    每张表上密密麻麻几十项检查指标,从钢筋间距、搭接长度、保护层厚度到绑扎丝的拧紧圈数,全有。

    每一项的合格数值都精确到毫米。

    赵大锤的手微微发颤。

    他当了十几年基建队长,在好几个工地上干过。从来没有哪个甲方——准确地说,从来没有哪个女人——给他出过这么细的验收表。

    “苏代表。”他的嗓门降了下来。

    “嗯。”

    “您放心。从今天起,我要是让一根钢筋的间距差了五毫米,您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苏云晚嘴角弯了一下。

    “你名字倒过来……锤大赵?”

    赵大锤的铁青脸一下子涨红了。

    周围的工人们哄笑起来。

    笑完之后,干活的速度明显快了。而且这回,每个人身边都摆着一把卷尺。

    苏云晚爬出地基槽,走到凉棚底下。

    蓝布鞋全湿了。她脱下来拧了拧,倒挂在竹竿上晾着。

    打着赤脚坐在马扎上,搪瓷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正要站起来换热水,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杯子拿走了。

    陆铮倒了半杯热水,兑上凉茶,试了试温度,递回来。

    “不烫了。”

    苏云晚接过来喝了一口。

    刚好。

    “地基的事处理完了?”陆铮在旁边坐下来。

    “嗯。返工半天。不耽误大事。”

    “刘三是故意的还是偷懒?”

    “偷懒。”苏云晚摇头。“工人不是坏人,就是习惯了‘差不多就行‘。在这个年代,没人教他们什么叫质量管理。”

    陆铮嗯了一声。

    苏云晚忽然说:“陆铮。”

    “嗯?”

    “阮文辉昨晚放走之后,他发电报了吗?”

    陆铮的眼神变了一下。

    “发了。今天凌晨四点,从码头方向截获了一段短波信号。频段跟他之前用的一致。”

    “内容呢?”

    “不确定。他把电台带走了,我手里没有解码设备。但从信号长度来看,应该就是我们拟好的那句话。”

    苏云晚点了点头。

    “那就等。”

    “等什么?”

    苏云晚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看着远处周敬亭的考古帐篷,看着更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等曼谷回电。等余建国下一步。等那个叫‘陈明‘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倒计时。

    “第三天了。还剩七天。”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她面前。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云晚拆开,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行字。手写的,字迹端正。

    第一行:

    “陈明,男,35岁。一个月前落户蛇口镇水贝村。自称做干货生意。”

    第二行:

    “今天上午十一点,在宝安县邮电局发了一封电报。收报地址——广州中山路118号。”

    广州中山路118号。

    苏云晚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三秒。

    “广州中山路118号是什么?”

    陆铮的声音很轻。

    “是省工业局驻广州办事处的地址。”

    省工业局。

    余建国。

    苏云晚闭了一秒眼。

    两条线——灰布衫背后的黎德胜,和余建国背后的省里势力。

    她一直以为这是两拨人。

    但那个叫“陈明”的人,落户在蛇口盯着她,却给省工业局发电报——

    “两条线搭上了。”苏云晚的声音沉了下来。

    陆铮没说话。

    窝棚外面,海风呜呜地吹。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晚霞暗下去,只剩一条细细的橙色线挂在海平面上。

    苏云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陆铮。”

    “嗯。”

    “帮我查一件事。余建国跟黎氏工业之间,有没有生意往来。”

    陆铮看着她。

    三秒后,他点了点头。

    “我今晚联系广州站。”

    苏云晚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赤着的脚踩在地上,凉丝丝的。

    她往竹竿那边走,去拿已经半干的蓝布鞋。

    走了两步,停住了。

    回过头。

    “陆铮。”

    “怎么了?”

    “明天帮我再买双鞋。”

    陆铮的眉头动了动。

    “又起泡了?”

    “不是。”苏云晚把半干的布鞋穿上,踩了踩。“备一双。以防万一。”

    陆铮想了一秒,没听懂她说的“以防万一”是指鞋会湿,还是指怕跑路的时候来不及换。

    他选择不问。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递到苏云晚嘴边。

    苏云晚咬住了。

    甜的。

    奶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的脑子里转着三条线。

    黎德胜。余建国。陈明。

    三条线,已经开始往一个点上拧了。

    那个点,在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