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一号厂房的基础主体浇筑完毕。

    赵大锤验完最后一道工序,在签字单上歪歪扭扭签了自己的名字,手上全是水泥渣。

    苏云晚在他下面也签了。

    “合格。”

    赵大锤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模板上。

    “苏代表,能不能奖励弟兄们今晚加个鸡腿?”

    “两个。”苏云晚把签字单收好。“陆铮昨天让村妇后勤班多杀了十只鸡。”

    赵大锤咧嘴笑了。

    七天。

    苏云晚在本子上划掉了第七个格子。

    地基完成了。钢筋验收了。主体浇筑了。养护期还需要三天——但这三天里可以同步做设备基座的预埋件和螺栓安装。

    换句话说,第八天就可以开始往里搬机器了。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凉棚。

    天快黑了。南方的傍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天就暗下来。工地上的照明灯亮起来,德国发电机“轰轰”地响着。

    周敬亭从文物保护区那边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苏代表。”

    苏云晚停下脚步。

    “周老。”

    周敬亭的表情有点不对。不是兴奋,也不是担忧。是那种学者察觉到一件事的征兆,但还没想清楚是好是坏时候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

    周敬亭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

    是一份电报。从北京国家文物局发来的。

    “文物局的老李回电了。我的报告他看了。说石板和玉片的初步鉴定结论他认可,建议正式立项进行发掘。”

    “这不是好消息吗?”

    “好消息在后面。”周敬亭翻了翻电报。“老李说,鉴于此遗址的重大学术价值,他已经向上面提交了‘国家一级文物保护遗址‘的申报材料。同时——”

    他顿了一下。

    “同时,省文物局也提交了一份申报材料。”

    苏云晚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省文物局什么时候提交的?”

    “昨天。比我的报告晚了两天。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线——直接报到了国务院文物委员会。”

    苏云晚指甲掐进了掌心。

    省文物局。

    余建国。

    她让周敬亭只报给北京的林部长一个人。但省里的人还是知道了。

    消息怎么走漏的?

    苏云晚的脑子飞速转动。

    周敬亭的考古队一共八个人,都是他自己从北京带来的学生,不太可能泄密。老蔡那边——

    “老蔡。”她回头叫。

    老蔡小跑过来。

    “苏代表。”

    “前天有人来过工地吗?”

    “前天?”老蔡想了想。“就那个每周来送菜的村妇后勤班的刘大姐——”

    “除了她呢?”

    “没别人了啊。对了——”老蔡拍了一下大腿。“前天中午有个人来找周老的学生借工具。说是水贝村的,搞基建的,想借一把地质锤。”

    苏云晚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人什么样?”

    “三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说话带潮汕口音——”

    陈明。

    苏云晚没有继续问。她转头看向远处。

    地基槽那边,工人们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赵大锤的嗓门在暮色中响着。一切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但苏云晚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这片工地。

    而且这双眼睛,比她想象的更近。

    她走回凉棚,坐下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陈明——借工具——看到了考古现场——报告给余建国——省文物局抢先申报。”

    逻辑链完整了。

    陈明是余建国安插在蛇口的眼线。他借工具是假,刺探考古进展是真。然后通过邮电局电报把消息传回给余建国。余建国立刻跟省文物局联动,抢在国家文物局之前提交了申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