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

    苏云晚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宝安县公安局的户籍调阅回执。

    “查什么?”

    “你让老蔡打听最近半年有没有来路不明的外地人。老蔡打听了,有一个。”

    苏云晚坐直了。

    “谁?”

    “一个月前落户在宝安县蛇口镇的外来人口。登记名叫陈明。自称福建漳州人,做小生意的。”

    陆铮的手指点在回执上的一行字。

    “但公安局的户籍登记表上,他填的籍贯和口音对不上。漳州人说闽南话。老蔡说这个‘陈明‘讲的是带潮汕味的普通话。”

    苏云晚的眉头拧了起来。

    “跟阮文辉有关系吗?”

    “暂时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一个月前落户,正好是你去香港激活苏家遗产之后。”

    苏云晚慢慢地把回执折好,放进公文包。

    她看向窝棚外面的海面。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工地上的灯火亮起来,赵大锤粗嗓门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

    “明天第二天了。”她说。

    “嗯。”

    “还剩九天。”

    陆铮站起来,从她手边拿走那双七公分的高跟鞋,用报纸包好塞进布袋子里。

    “九天够了。”

    苏云晚没回头。

    “那个‘陈明‘,你打算怎么查?”

    “不用查。”陆铮的声音很轻。“等他自己动。”

    窝棚外面,海风变大了。

    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晃得厉害,在墙上投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苏云晚把钢笔插回口袋。

    明天,第二天。

    她得盯钢筋。

    第三天。

    地基垫层浇筑完毕。养护了四十八小时之后,赵大锤带人开始绑扎钢筋。

    苏云晚早上七点就到了工地。

    穿的是陆铮给她买的那双一块二的蓝布鞋。

    老蔡看见她脚上的鞋,张了张嘴,把“苏代表您怎么穿这个”的话咽回去了。

    聪明。

    钢筋是上个月从广州钢铁厂调来的。一共三十四吨,分两批运到。规格是一级热轧光圆钢筋,直径十二毫米和十六毫米两种。

    赵大锤拿着施工图纸,指挥工人把钢筋抬进地基槽,弯箍绑扎。

    苏云晚站在槽边看了二十分钟。

    她不懂建筑。但她懂数字。

    施工图上标注的底部纵向钢筋间距是一百五十毫米。

    她拿起卷尺,跳进了地基槽。

    蓝布鞋踩在湿泥里,立刻浸透了。

    苏云晚蹲下来,把卷尺贴在钢筋上量。

    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百六十。一百五十。

    一百八十。

    她停住了。

    量了第二遍。还是一百八十。

    又往前量了三根。一百七十。一百八十五。一百七十。

    苏云晚站起来。

    “赵大锤!”

    赵大锤扔下手里的钢丝,跑过来。

    “苏代表,咋了?”

    苏云晚把卷尺递给他。

    “你自己量。从这里开始,往北第四根到第九根。”

    赵大锤趴下去量了一遍。

    脸色变了。

    “这……这谁绑的?間距怎么差这么多?”

    他扭头冲后面吼。

    “刘三!你过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慢吞吞走过来,手里还握着一根铁丝。

    “咋了锤哥?”

    “你绑的这几根钢筋?”

    “是啊。”

    “間距多少你知不知道?”

    刘三挠了挠头。

    “图纸上写的一百五。我看差不离就——”

    “差不离?”赵大锤的声音炸了。“一百八十跟一百五十差了三十!你量都不量就往上绑?”

    刘三缩了缩脖子。

    “锤哥,这不快嘛。早点绑完早点收工,大伙儿都这么干——”

    “闭嘴!”赵大锤的脸铁青。

    苏云晚抬手,示意赵大锤先别骂。

    她看着刘三。

    “刘三。”

    “到。”

    “你知不知道,间距从一百五十变成一百八十,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