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蔡凑过来,小声说:“苏代表,您这算法……”

    “怎么?”

    “太吓人了。”老蔡挠挠头,“零点零三毫米的事儿,您怎么算的?”

    苏云晚看了他一眼。

    “在汉堡翻译西门子设备说明书的时候背下来的。”

    过目不忘不是吹的。

    但苏云晚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天。

    十天。她给自己定的期限是十天。

    十天里要完成的事情——她在本子上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天到第三天:浇筑地基垫层。

    第四天到第五天:绑扎钢筋,立模板。

    第六天到第七天:浇筑主体基础。

    第八天到第九天:设备进场,安装调试。

    第十天:试运行。

    每一天的工序、工时、人力配置、材料用量,她全写在一张A3大小的纸上,钉在凉棚的立柱上。

    赵大锤看了那张表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句:

    “苏代表,您以前是干工程的?”

    “不是。我是算账的。”

    赵大锤没听懂。但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照着表上的数字干活就行了。

    苏云晚管不了工人手上的活,但她管得了数字。

    数字不会骗人。

    下午三点,东南角的地基返工完毕。苏云晚亲自拿水平仪验了一遍。

    气泡在正中间。

    “过关。”

    赵大锤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灌了半搪瓷杯凉茶。

    苏云晚把卷尺收好,走回凉棚。

    陆铮不在。

    他上午处理完阮文辉的事之后,就开着吉普车出去了,说要去宝安县办一件事,没说什么事。

    苏云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南方的太阳毒辣,哪怕是初春,晒了一上午也够呛。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

    是陆铮走之前留的。

    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四个饺子,两块卤鸡腿,一小撮拌黄瓜。

    饺子捏得不太好看,褶子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但馅儿是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

    苏云晚咬了一口。

    烫。

    她吸了口气,嘴巴含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声“笨蛋”。

    也不知道是在说饺子太烫,还是在说捏饺子的那个人。

    吃完饭,她把铝饭盒盖好,放回公文包。

    然后拿起钢笔,翻开那个记录灰布衫线索的本子。

    上面最新一行字是昨晚写的。

    “第一批货出港——诱饵。”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地基十天封顶。一号厂房不能停。”

    两行字。两条战线。

    一条对内——十天抢工期,生米煮成熟饭。

    一条对外——二十天等黎德胜露头,一网打尽。

    苏云晚合上本子,靠在竹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高跟鞋里的脚有点胀。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三点,七个小时了。

    她把鞋脱了,搁在地上。

    脚底有两个水泡。

    她没吭声。用老蔡的药箱里翻出两块创可贴,贴上了。

    五点半。

    陆铮的吉普车开回了工地。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走进凉棚,第一件事不是汇报,而是蹲下来看苏云晚的脚。

    “起泡了?”

    “没事。”

    陆铮没说话。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双蓝色的胶底布鞋。宝安县供销社买的,一块二一双。

    “换上。”

    苏云晚看着那双布鞋。

    鞋不好看。鞋底是硬胶,鞋面是粗布。搁在北京百货大楼的柜台上,估计没人瞧得上。

    但鞋码刚好是三十六的。

    苏云晚把布鞋接过来,穿上了。

    脚底踩在软布鞋垫上,舒服得她差点叹出声来。

    “你去宝安县就为了买双鞋?”

    “顺道。”陆铮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主要是办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