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晚想了想。

    “内容我晚上写好。你确定放了他之后能盯住他?”

    “盯不住。”陆铮坦率得很。“但不需要盯。他回去之后,会老老实实地发电报。因为——”

    他拍了拍西装内兜。

    “我手里有他的底。七五年南疆‘蝎子‘小组的行动档案里,有一条没结的旧案。阮文辉在撤退时杀了自己人——同组的一个越南同伴。黎德胜不知道这件事。”

    苏云晚明白了。

    阮文辉有把柄在陆铮手里。只要陆铮一天不把这个消息捅给黎德胜,阮文辉就一天不敢乱来。

    “好。”苏云晚拿起钢笔。“今晚放人。电报内容——”

    她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目标警觉提高,建议推迟行动至出港日。”

    陆铮看了一眼,点头。

    “够了。这条信息会让黎德胜再等二十天。二十天——”

    “二十天足够了。”苏云晚合上本子。

    这时,远处传来卡车喇叭声。

    老蔡的嗓门炸开了。

    “水泥来啦!第二批——四十吨!”

    赵大锤扔下搪瓷杯,满工地扯着嗓子喊人卸货。

    苏云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盯卸货去。”

    陆铮跟在她后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说了一句。

    “苏云晚,周敬亭挖出的那块玉——”

    “嗯?”

    “上面写着‘南伯献玉‘。如果这个遗址真是商代诸侯国——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苏云晚回头看他一眼。

    “这种东西不能用钱衡量。但如果非要给个数——”

    她想了想。

    “无价。”

    陆铮愣了一秒。

    然后摸了摸后腰的54式。

    “那我今晚多巡两圈。”

    八十吨水泥全部到位之后,一号厂房的地基浇筑正式开始。

    赵大锤光着膀子站在地基槽里,手里拿着铁锹,满身都是灰浆。

    “弟兄们!干他娘的!”

    五十多号工人吼了一声,铁锹翻飞,水泥浆倒进模板里,搅拌棒轮番搅动。

    苏云晚站在槽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和一个水平仪。

    她没下去。七公分的高跟鞋下不了泥地。但她的眼睛比卷尺还准。

    “赵大锤。”

    “到!”

    “东南角偏了。”

    赵大锤回头瞪着她。

    “苏代表,哪儿偏了?我量了三遍——”

    “你量的是模板外沿。我说的是基底标高。”苏云晚蹲下来,把水平仪递给他。“你自己看。东南角比西北角高了一点五厘米。”

    赵大锤接过水平仪,趴在模板上看了半天。

    气泡确实偏了。

    “这……一点五公分的事儿,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苏云晚的声音凉下来。“赵大锤,一号厂房要上三台西门子五轴流水线。每台机器重四吨半。四吨半的东西放在一点五厘米的高差上,运转起来会产生什么?你算过吗?”

    赵大锤愣了。

    苏云晚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一点五厘米的高差,在四吨半的静载荷下,会导致设备底座水平倾斜零点零八度。零点零八度的倾斜,传递到五轴主轴上,加工精度会偏移零点零三毫米。零点零三毫米——”

    她竖起一根手指。

    “在精密缝合工序里,零点零三毫米意味着每一百件衣服里有七件不合格。良品率从百分之九十七直接掉到百分之九十三。”

    赵大锤的脸红了。

    “按合同约定的质检标准,良品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五就要赔款。一批货赔掉百分之二的利润——”苏云晚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你一年的工资都不够填。”

    工地上安静了。

    五十多号工人齐刷刷地看着苏云晚。

    赵大锤咽了口唾沫,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喊。

    “都听到了没有!东南角的浆料全挖出来重新浇!标高差超过两毫米的,老子亲自扇他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