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从广州回来。

    苏云晚走进窝棚,坐在行军桌前,拿起钢笔。

    她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灰布衫——南疆——电台——谁?”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余建国——指导组——下一步?”

    最后,她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两拨人。两条线。

    她有一种直觉——这两条线,迟早会交叉在一起。

    而交叉点,就在蛇口。

    窗外,海风呜呜地刮着。

    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在风中晃了晃,把苏云晚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摆摆。

    她握着钢笔,等着陆铮回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云晚是被吉普车引擎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窝棚里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还亮着,行军桌上摊着她睡前画的那张线索图。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没盖,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黑渍。

    门被推开了。

    陆铮侧身进来,一米八八的个头在低矮的门框下弯了弯腰。他身上带着夜间赶路的潮气,深灰色西装的领口松着,百达翡丽金表的表面沾了几滴水珠。

    苏云晚坐起来。

    “查到了?”

    陆铮没急着回答。他先走到行军桌前,把一个牛皮纸袋放下,然后转身去角落里拎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苏云晚。

    “先喝。”

    苏云晚接过搪瓷杯,没喝,盯着他看。

    陆铮在她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

    “灰布衫的指纹,广州联络站比对出来了。”

    他拆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两张黑白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情报摘要。

    照片上的人,跟绑在荔枝林里的那个灰布衫是同一张脸。高鼻梁,深眼窝,皮肤偏黑。

    “阮文辉。越南裔。一九四七年生,今年三十二岁。”

    陆铮的手指点在情报摘要上。

    “七零年入伍,在越南人民军第三军区当过侦察兵。七三年退役后失踪,七五年出现在南疆边境。”

    南疆。

    苏云晚放下杯子。

    “七五年,你在南疆的时候?”

    “对。”陆铮的声音很平。“七五年下半年,我们在边境执行代号‘利刃‘的行动,清剿一批从越南渗透过来的敌特小组。那个小组一共七个人,代号‘蝎子‘。我们干掉了五个,跑了两个。”

    他停了一下。

    “阮文辉是跑掉的那两个之一。”

    苏云晚的脊背一阵发凉。

    四年前从南疆跑掉的敌特,现在出现在蛇口,盯着她的行踪。

    “他为什么盯上我?”

    “不是盯你。”陆铮摇头,“是盯云霓。”

    他从情报摘要里翻出另一页。

    “广州联络站的同志查了阮文辉那台电台的通讯频段。那个频段,去年在香港出现过一次。当时香港警方破获了一桩走私军火案,缴获的电台用的就是这个频段。”

    “军火?”

    “不止。”陆铮的眼神暗了下来。“那桩案子的幕后买家,是一个东南亚的军工集团。名字你应该听过——黎氏工业。”

    苏云晚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黎氏工业。

    她当然听过。

    黎氏工业是六十年代在越南起家的军火商,老板黎德胜据说跟越南军方高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七五年越战结束后,黎氏工业把总部搬到了曼谷,表面上转型做民用钢铁和纺织,实际上暗地里还在做军火生意。

    “黎氏工业盯上云霓,图什么?”苏云晚问。

    陆铮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苏云晚放在桌上的钢笔,在那张线索图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特种合金。

    苏云晚的瞳孔收缩了。

    特种合金精密铸造技术——苏家的那份沾血的专利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