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广发伸手接过去,看了三遍。

    国徽钢印。外交部公章。副部长签名。

    他的手在发抖。

    这种级别的文件,他当了十二年科长,见都没见过。

    “苏、苏代表——”

    “八十吨水泥,我需要三天内到场。”苏云晚站起来,把钢笔搁在桌上,将一份提前打好的调拨申请推到他面前。

    “签字盖章就行。”

    孙广发在椅子上僵了五秒。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窗外的走廊里,老蔡正笑嘻嘻地跟门口的看门大爷聊天。

    没有人帮他挡。

    余副局长的电话昨天打来的时候,说的是“配合一下,拖上个把月”。可余副局长没告诉他,苏云晚手里攥着中央的协调函。

    拖个把月?

    人家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给你算好了,你拿什么拖?

    孙广发闭了闭眼。

    拿起钢笔,在调拨单上签了字,盖了章。

    苏云晚将文件收好,塞进公文包。

    “谢谢孙科长配合。”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孙科长。”

    “啊?”

    “你们调配科上个月的月报表里,有一笔给宝安县第二建筑公司的水泥调拨。三百吨。”

    孙广发的面部肌肉僵住了。

    “那笔调拨的审批单上,批准人写的是物资局刘局长。但刘局长上个月十七号到二十五号在省城开会,不在宝安。”

    苏云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九天不在,却签了三笔调拨。孙科长,这个章是刘局长本人盖的,还是您代盖的?”

    孙广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云晚没有继续追问。她轻轻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回荡着“嗒、嗒、嗒”的鞋跟声,一下一下,敲在孙广发的心尖上。

    下午四点,第一批四十吨水泥装车发往蛇口。

    苏云晚坐在吉普车的副驾上,看着车窗外扬起的黄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水泥解决了。电的问题用德国发电机绕过去了。

    余建国的两板斧,全被她接住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陆铮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一直横在她心里。

    “七五年。南疆。”

    灰布衫用的军用电台,陆铮在南疆见过。

    南疆是什么地方?

    是陆铮差点死在那里的地方。是他腿上扎了四根钢钉的起点。是他被代号“孤狼”追杀的修罗场。

    那条暗线的另一头,到底连着谁?

    苏云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重盾钻戒。

    吉普车颠簸着驶过一个大坑,她的身体往前一晃,被安全带勒了一下。

    “老蔡。”

    “到!”

    “回去之后,你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宝安县最近半年,有没有新来的外地人。不是工人,不是商贩。是那种——说不清干什么的,但一直在附近晃悠的人。”

    老蔡愣了一下。

    “我……我打听打听。”

    苏云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夕阳把南方的天际线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远处的蛇口荒滩上,工地的灯火亮了起来。

    周敬亭的考古队还在加班。几盏工作灯从地基沟渠里照上来,光柱在暮色中直直地刺向天空。

    苏云晚看着那些光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那块三千年前的石板被她从烂泥里挖出来,也许不是巧合。

    也许是它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读懂它的人来,把它从沉睡中唤醒。

    然后,用它改变一些什么。

    吉普车碾过碎石,驶进工地大门。

    窝棚里的灯还亮着,陆铮的马扎上空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