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任何犹豫,裹紧大衣,一步跨下台阶,直接跳上了那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

    “砰!”

    厚重的车门关上。

    那一瞬间,风声、雨声、雷声,连同宋清洲那错愕又难堪的表情,全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车内,暖风开得极足,像是另一个季节。

    空气里没有呛鼻的古龙水味,只有淡淡的烟草香,混合着干燥皮革的味道,让人莫名心安,那是特勤局特有的味道。

    苏云晚刚把身上的寒气抖落,一条干燥洁白的军用毛巾就被准确地扔到了怀里。

    “擦干。”

    陆铮目视前方,挂挡,松离合,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狠劲。

    苏云晚擦着头发,余光瞥见仪表盘上,放着一个熟悉的军用搪瓷缸子。

    盖子盖得严严实实,旁边还垫了一块防滑的橡胶垫,防止颠簸洒出来。

    “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问。

    陆铮打了一把方向盘,吉普车轰鸣着冲入雨幕,留给宋清洲两管黑烟和一地泥水。

    “牛奶。”

    陆铮的声音混在引擎声里,显得有些闷,听不出情绪:

    “热的。”

    “加了糖。”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补了一句:

    “我不喝甜的。”

    “给你备的,暖胃。”

    苏云晚愣住了。

    她捧起那个有些烫手的搪瓷缸子,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甜味扑面而来,白色的热气腾起,瞬间驱散了胃里那一丝残留的阴冷。

    这人……

    早晨记下了她胃疼,晚上就备好了热牛奶。

    他不谈艺术,不聊雨景,却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实处,像这车里的暖气一样,实实在在。

    吉普车行驶得很稳。

    虽然避震硬,但在这种恶劣路况下,这种硬反而成了一种踏实。

    外面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旁边的几辆小轿车早已趴窝,车主正绝望地在雨里拍打方向盘。

    而他们,如履平地,破浪而行。

    车子驶过东单附近的一处建筑工地。

    这片地势极低,泥水混着工地的黄土,变成了一锅浑浊的浆糊。

    路灯昏暗,雨幕如瀑。

    陆铮稍稍放慢了车速,似乎在避让什么。

    苏云晚握着搪瓷缸子,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心口猛地一跳。

    路边的烂泥地里,一个穿着破旧黑棉袄的身影,正佝偻着背,艰难地推着一辆满载水泥的板车。

    那是霍战。

    暴雨打湿了他那件不知从哪弄来的、露着棉絮的破袄子,吸饱了水的棉花像铁块一样坠在身上。

    他那双曾经握枪、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死死扣着板车的粗木车辕,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脚下的解放鞋早已看不出颜色,每走一步,都要在泥浆里打滑好几次。

    “呃!”

    即便隔着雨幕和车窗,苏云晚仿佛都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类似困兽般的沉重喘息声。

    一阵狂风吹过,板车上的防雨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了下面怕水的水泥。

    霍战慌了,那是他救命的工钱。

    他不顾脚下打滑,猛地扑上去想用身体压住雨布,结果脚底一空,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满是脏水的烂泥坑里。

    泥水溅了他一脸,糊住了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

    他狼狈地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神茫然又空洞地看着前方那辆呼啸而过的军绿色吉普车。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车型,是他当团长时坐惯了的座驾。

    也是他现在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车内。

    陆铮目不斜视,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仿佛窗外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男人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出声提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给那位前夫哥留最后一点不被围观的体面,是他作为现任保护者最大的冷漠,也是最顶级的蔑视。

    吉普车巨大的越野轮胎卷起一道浑浊的泥浪,从霍战身边一掠而过,没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一串刺鼻的尾气。

    苏云晚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热牛奶。

    甜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洋洋的,一直暖到心里。

    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窗外那狼狈的一幕。

    车内是恒温二十度的云端,有热奶,有依靠。

    车外是零下湿冷的泥潭,有挣扎,有绝望。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那辆趴窝的红旗,看着体面,真遇到风雨,还不如这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