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萧煜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后，城门口跪拜的百姓们才缓缓起身。
胤帝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大军远去，久久没有说话。
李禹和萧景站在他身后，也都沉默不语。
良久，胤帝才转过身，背着手朝行宫走去。
“走吧，回去说话。”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李禹和萧景都跟着紧张起来。
行宫偏殿。
胤帝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打转。
“李爱卿，你怎么看老九这次的胜算？”
李禹捋了捋胡须，斟酌着开口。
“陛下，以老臣之见，九殿下此去凶险万分。那铁门关易守难攻，黑蝎又是江湖上最难缠的杀手组织。再加上肃州本地叛军盘踞多年，殿下要在半年内平定，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怎么看好萧煜。
萧景在一旁听得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
“皇兄，那老九既然这么难，您为何还要……”
话说一半，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嘴。
胤帝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都觉得朕是在为难他？”
李禹和萧景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朕确实是在为难他。”胤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但同时，朕也是在成全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方的凉州城。
“你们知道吗？朕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读书多的，打仗厉害的，玩权术的，多了去了。”
“可真正能成大事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那个。”
胤帝转过身，目光深邃。
“而是敢赌命的那个。”
“老九今日敢立下半年之约，敢带兵去闯铁门关，这份魄力，朕的儿子里，就只有他一个。”
李禹听到这话，心中一震。
他明白了。
陛下这不是在逼死萧煜，而是在用一个死局，逼出他真正的本事。
若是萧煜真能从那死局里杀出一条血路，那他就有资格争那个位置。
若是不能，那便证明他也只是个花架子，早死晚死都一样。
帝王心术，果真狠辣。
“陛下圣明。”李禹躬身行礼。
萧景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跟着拱手。
“皇兄英明。”
胤帝摆了摆手，重新坐下。
“对了，老七，你在凉州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萧景脸上闪过一丝不舍。
“皇兄，我……我还想在凉州多待几日。”
胤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待习惯了？舍不得走了？”
萧景的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连忙跪下。
“皇兄明鉴，臣弟绝无此意！只是凉州这边的新政确实让臣弟大开眼界，臣弟想多学一些，将来也好为朝廷分忧。”
胤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起来吧。”
萧景如释重负，爬起身来。
“不过朕倒是有个主意。”胤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你要是真想学老九的那套，不如把凉州的这些政策技术，带到甘州去试试？”
萧景愣住了。
甘州？
那可是他的封地啊。
他这些年在甘州当藩王，过得舒舒服服，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但也衣食无忧。
要是把老九那套搬过去，那还不得把他累死？
可皇兄都开口了，他哪里敢拒绝。
“臣弟……臣弟遵旨。”
萧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心里却在滴血。
胤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七啊，你这些年在甘州，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朕的儿子，不能只会享福，也得学着为百姓做点实事。”
“你就把凉州当成范本，好好琢磨琢磨，朕等着看你的成绩。”
萧景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弟定不负皇兄期望。”
李禹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叹气。
陛下这是一石二鸟啊。
既让七皇子去甘州推行新政，又能借此考验他的能力。
若是做得好，那七皇子的威望必然大涨。
若是做不好，那也能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果然，伴君如伴虎。
……
与此同时。
凉州城外，一支小队人马正在悄然离开。
拓跋月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个贴身婢女和一队精锐护卫。
她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殿下，我一定会说服父汗的。”
她低声自语，然后一夹马腹，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那里是草原，是她的家。
也是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婢女阿朵追上来，小声问道。
“公主，咱们这次回去，大汗真的会同意吗？”
拓跋月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马速。
她心里也没底。
父汗是个骄傲的人，让他向南人低头，比杀了他还难。
可她必须试。
为了萧煜，也为了草原上那些年年挨饿受冻的族人。
护卫队长策马靠近。
“公主，前面就是边境了，咱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拓跋月摇了摇头。
“不用，直接过境。”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时间不等人。
萧煜给自己立下的是半年之约，她必须在这之前，把父汗的态度带回来。
队伍很快消失在草原深处。
只留下一阵尘土飞扬。
……
行宫内。
胤帝已经下令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回京。
李禹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咱们这就走了？不等九殿下的消息？”
胤帝头也不回。
“等什么等？朕要是留在这里，那就是对他的不信任。”
“半年之约，朕给他立的，朕就得信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再说了，朕在这里待得越久，那些暗处的耗子就越不敢冒头。”
“朕得回去，把那些真正想害老九的人，揪出来。”
李禹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回京清理朝堂。
那些敢勾结黑蝎刺杀皇帝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小角色。
必然牵扯到朝中的某些势力。
“老臣明白了。”
胤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凉州城的方向。
“老九啊，朕给你铺好了路，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朕的鹰，也该出笼了。”
说完，胤帝用力地咳了几声，一口血直接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