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之站在那,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上爬。
爬出洞口,那个球还蹲在那,那些眼睛全盯着他。
“娘跟你说什么?”
张道之说,“一年后再来。”
球眨巴眨巴眼睛。
“那你一年后再来。”
张道之往外走。
走到门口,鲲鹏还在那等着。
看着他出来,鲲鹏愣了一下。
“没打?”
张道之摇头。
鲲鹏说,“说什么?”
张道之说,“一年后再来。”
鲲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听。
“她倒是会折腾人。”
张道之没说话,往外走。
飞回南天门,进了天枢院,红他们正蹲在院子里等着。
看见他回来,全站起来。
“怎么样?”
张道之坐下。
“一年后再去。”
红愣住了。
“又一年?”
张道之点头。
小白说,“这次又为什么?”
张道之说,“她要我想个问题。”
红说,“什么问题?”
张道之想了想。
“她该不该吃人。”
张道之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桃夭种的那些花香味。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她该不该吃人。
红在旁边蹲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想了一上午了,想出来没有?”
张道之没说话。
小白凑过来,“这问题还用想?当然不该吃。”
张道之看了他一眼。
“那你现在去告诉她。”
小白闭嘴了。
赤在旁边啃石头,啃得嘎嘣响。它抬头看了看张道之,又低头继续啃。
桃夭端着茶出来,放在张道之手边。
“别想了,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张道之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也得想。”
桃夭在他旁边坐下。
“她问你这个问题,不是真让你回答。她是想看看你怎么答。”
张道之看着她。
桃夭说,“她活了三万年,吃的人比咱们见过的都多。她不知道不该吃?她知道。但她饿。”
张道之说,“那怎么办?”
桃夭说,“她想要一个能说服她的理由。不是说服她不吃,是说服她继续等。”
张道之没说话。
红在旁边说,“那就告诉她,吃了会有人砍她。”
桃夭笑了。
“她怕人砍?”
红不说话了。
小白说,“告诉她,吃了会没人陪她说话。”
桃夭想了想,“这个还行。”
张道之摇头。
“不够。”
赤抬头,“告诉她,吃了就没人给她生儿子了。”
几个人全看着它。
赤被看得发毛,“怎么了?那个球不就是她儿子吗?”
张道之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红喊,“去哪?”
张道之没回头。
出南天门,往西飞。
飞了一个时辰,落在灵山脚下。那个牌坊还在,“灵山界”三个大字闪着金光。他走进去,沿着白石路往上走。
大雷音寺门开着,里头传来念经的声音。
他走进去。
大殿里,如来正坐在莲台上讲经,底下坐着一堆和尚。看见他进来,如来停下。
“勾陈大帝,何事?”
张道之说,“问你个问题。”
如来挥手,那些和尚全退出去。
大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张道之走过去,站在莲台前。
“她问我,她该不该吃人。”
如来看着他。
“你怎么答?”
张道之说,“不知道。”
如来点头。
“老实。”
张道之说,“你觉得呢?”
如来说,“贫僧是佛门的人,当然说不该。”
张道之说,“那换个说法。”
如来说,“换什么说法都没用。她不吃,是因为不想吃。她想吃,谁也拦不住。”
张道之沉默。
如来说,“她等了三万年,为什么?”
张道之说,“她儿子压着她。”
如来摇头。
“不对。她要是想出来,那点冰压不住她。她是自己不想出来。”
张道之一愣。
如来说,“她吃了那么多人,吃到最后,自己都受不了。所以让她儿子压着她。现在出来,是因为那个球进去了,她高兴。”
张道之看着她。
如来说,“她问你那个问题,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懂。”
张道之说,“懂什么?”
如来说,“懂她。”
张道之站在那,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如来在后头说,“一年后,告诉她,吃不吃都行,但吃了之后的事,她得自己担着。”
张道之停下。
回头看着如来。
如来双手合十。
张道之走了。
出灵山,往北飞。
飞到北冥海,落在妖师宫门口。
鲲鹏站在那,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来?”
张道之说,“找她。”
鲲鹏没拦。
张道之进去,穿过通道,到那个大厅。洞口边,那个球还蹲着,那些眼睛全睁着。
看见他,球眨巴眨巴眼。
“又来了?”
张道之点头,跳下去。
底下,她坐在那块石头上,仰着头看他。
“这么快就想好了?”
张道之落下来,站在她跟前。
“想好了。”
她说,“说。”
张道之说,“吃不吃都行。”
她愣了一下。
张道之说,“但吃了之后的事,你得自己担着。”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有点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知道我吃了多少人吗?”
张道之说,“不知道。”
她说,“三万年前,我一天吃一万个。吃了三年。”
张道之没说话。
她说,“后来我儿子压着我,我才停下来。这三万年,我天天在想,那些被我吃的人,他们去哪了。”
张道之说,“地府。”
她点头。
“地府。我去过地府,见过后土。她说,那些人的魂,有的投胎了,有的散了,有的还在等。”
她看着张道之。
“等什么?”
张道之摇头。
她说,“等我。”
张道之一愣。
她说,“他们等我有一天,能想起他们。”
张道之没说话。
她伸手,手指点在他额头上。
“你回去告诉他们,我想起来了。”
张道之看着她。
她说,“一年后,不用来了。”
张道之说,“为什么?”
她笑了。
“我够了。”
她转身,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
“那个球,你带走。它喜欢你。”
张道之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