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停在黑云里，一动不动。
船上那人举着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的，照得他脸发青。是个老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眼窝深陷，眼珠子却是亮的。
张道之盯着他。
“你是谁？”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
“摆渡的。”
红在旁边小声说。
“地府的人？”
老头摇头。
“不是地府。比地府老。”
他拿灯笼照了照张道之。
“你身上有伤，鲲鹏打的？”
张道之没答。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
“鲲鹏那小子，当年在北海蹲着，还是我渡他过去的。现在翅膀硬了，连我都不认了。”
小白忍不住问。
“你渡他？渡他去哪？”
老头看他一眼。
“小孩儿话多。”
他又看张道之。
“你要去北冥海？”
张道之点头。
老头把灯笼晃了晃。
“那地方现在进不去。鲲鹏布了阵，周围千里都是黑水，沾上就化。”
张道之皱眉。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老头笑了。
“等你三天了。”
他从船上跳下来，踩在云上，走到张道之跟前。走近了才看清，他脚上没穿鞋，脚底板黑漆漆的，像烧过。
老头凑近，压低声音。
“妖师宫底下压的那个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张道之看着他。
“是什么？”
老头没答，反而伸手。
“给点好处，我就说。”
张道之没动。
老头啧了一声。
“小气。”
他退后两步，又跳回船上。
“算了，告诉你吧。那底下压着鲲鹏他娘。”
张道之一愣。
“他娘？”
老头点头。
“鲲鹏他娘，上古妖神，比鲲鹏凶十倍。当年巫妖大战，她没死透，被鲲鹏封在妖师宫底下，用阵法镇着。现在阵法快破了，她快出来了。”
红在旁边问。
“她出来会怎样？”
老头看她。
“会吃。吃光三界所有东西，吃到撑为止。”
小白问。
“那鲲鹏为什么还要守着她？”
老头笑了。
“她是他娘。再凶也是他娘。”
他看着张道之。
“你知道鲲鹏为什么突然要西牛贺洲吗？”
张道之想了想。
“养兵？”
老头摇头。
“养兵是假。西牛贺洲有座山，山下压着一块上古灵石，能用来加固阵法。他想把那块石头挖出来，运回北冥海，继续镇着他娘。”
他顿了顿。
“现在你拿了他的玉简，他挖不了石头，只能硬撑。阵法最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娘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吃你。”
张道之盯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头笑了。
“我跟鲲鹏他娘有仇。当年她吃了我一条船，吃了船上三千个人。我等了三万年，就等她出来那天。”
他把灯笼举高。
“你帮我杀了她，我送你一样东西。”
张道之问。
“什么东西？”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骨头，扔过来。
张道之接住，低头看。骨头巴掌大，发着白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老头说。
“这是鲲鹏他爹的骨头。拿这个靠近她，她会愣一下。愣的那一下，够你出手了。”
张道之把骨头收起来。
“你叫什么？”
老头摇头。
“不用知道。下次见面，要么你活着，要么她活着。”
他说完，那艘船动了，往黑云深处飘去。黑云卷起来，裹住船，一会儿就没了影。
红站在张道之后头，小声说。
“可信吗？”
张道之想了想。
“半真半假。”
小白问。
“那还去吗？”
张道之看着北边。
“去。”
他腾空而起，继续往北飞。
往北飞了一个时辰，天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是云厚。那些云一层叠一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云是灰黑色的，翻涌不停，里头隐隐有雷光闪动。
风也变了。
之前是冷，现在是刺骨。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张道之运起法力护住全身，才稍微好点。
红缩着脖子，身上红光忽明忽暗。
“这地方不对。”
张道之点头。
他往下看，底下的海已经变了颜色。原本深蓝的海水，现在黑漆漆的，像墨汁。海面上飘着雾气，雾气也是黑的，一坨一坨，像活物在蠕动。
小白指着前头。
“那是什么？”
张道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远处海面上，立着一根柱子。柱子通体漆黑，高有百丈，顶端燃着绿色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照得周围雾气发绿。
再往远看，还有第二根，第三根。
一共九根柱子，围成一个巨大的圈。
张道之停在半空，盯着那些柱子。
柱子上刻着符文，跟鲲鹏那只大鸟盒子上的符文一样。每根柱子底下的海水都在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炸开的时候，喷出黑色的烟气。
烟气飘到海面上，凝成那些雾气。
红问。
“这就是那个阵？”
张道之点头。
“黑水阵。”
他想起摆渡人说的话——沾上就化。
小白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雾气里扔。
石头刚碰到雾气，嗞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石头没了。
小白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
张道之盯着那些柱子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骨头。
骨头还发着白光，没受雾气影响。
他把骨头举起来，往前伸。
骨头伸进雾气里，雾气立刻往两边散，像怕它。
张道之收回骨头，想了想。
“走。”
他带头往下降，落在海面上。
脚底离海水还有一尺，那股腥臭味就冲进鼻子里。海水黑得发亮，能照见人影，但照见的影子里，那些脸都是扭曲的，像在惨叫。
红蹲下，伸手想碰。
张道之拉住她。
“别碰。”
红缩回手。
“这水里有东西。”
张道之点头。
他看向那九根柱子。
九根柱子围成的圈，中间有一块地方，雾气没那么浓，海水也没那么黑。那是唯一的入口。
他带着三个人，踩着海面，往那个入口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海面破开，钻出一个东西。
浑身漆黑，长得像鱼，但有人那么大，满口尖牙，眼睛是绿的。它盯着张道之，嘴一张一合，发出嘎嘎的叫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个那种黑鱼从海里钻出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红身上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