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鹤归寒岫 > 第三章 陌路同行
    二人一路向北而行。

    沈清辞走在前头,云知鸢缓步随行,前后始终隔着三步之距。这分寸,是沈清辞刻意维系。不近不远,遇险时可即刻回身护持,又不至于近身相伴,乱了心神。

    他不敢靠得太近。

    少女身上常年萦绕浅淡药香,清冽干净,每入鼻息,便引得他心口怦然躁动,蚀情藤毒随之泛起细密灼痛。

    这是一场甘之如饴的煎熬。

    十九年孑然一身,刀霜为伴,他从没想过,世间会有一人,靠近即是心动,心动便是蚀骨。

    “你行色匆匆,赶路做甚?”身后传来云知鸢清淡语声。

    沈清辞脚步一顿,才察觉自己下意识加快步履,已然将她落远数丈。回身望去,云知鸢正蹲在路边草丛,指尖捻着一片青绿叶瓣,垂眸细细端详。

    “此处生有止血草。”她摘下叶片,妥帖放入腰间药囊,语声平淡,“顺手采撷。”

    沈清辞有些无奈:“我们奔赴忘忧幽谷,并非进山采药。”

    “行路江湖,难免磕碰负伤。”云知鸢起身拍去掌间泥土,淡淡回话,“有备无患。”

    言罢,她径直越过沈清辞,走到前路。

    沈清辞望着她素白背影,无奈轻叹,抬步跟上。

    自此一路走走停停,一人一心赶路赴险,一人逢草便驻足采收,半日光阴,不过翻过两座山岗,距离山下集镇,尚有十余里山路。

    沈清辞心底焦灼,却半句催促之言也说不出。他一身性命、一身情毒,全凭眼前少女药石维系,她愿采药自保,他无权阻拦。

    晌午日暖,二人于老槐树下歇脚。

    云知鸢解下随身包袱,取出两块粗粮干粮,递其一予沈清辞。干粮干涩粗粝,难以下咽,沈清辞默然接过,低头啃食。半生漂泊山野,风餐露宿,能果腹,已是万幸。

    云知鸢进食极缓,小口轻咬,神色淡然,好似只是完成一桩寻常琐事。食过半口,她抬眸看向沈清辞,开口问道:“你可有谋划,如何进入忘忧幽谷?”

    沈清辞指尖一顿,坦然摇头:“尚无头绪。”

    云知鸢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分明早已料到。

    “忘忧幽谷机关密布,蚀情藤漫山遍野,谷内守备森严,生人擅入,绝无生路。”云知鸢语气平静,字字直白,“你这般贸然前往,与送死无异。”

    一语戳破现实,沈清辞语塞无言。他深知凶险,可除却一往无前,别无退路。

    “你有法子?”他抬眸问道。

    “听闻幽谷每月十五,开放谷口药市,接纳四方药商入内交易百草。”云知鸢缓缓道,“距今日,尚有七日,便是本月十五。”

    沈清辞眸中一亮:“假扮药商,混入谷中?”

    “正是。”云知鸢颔首,“我本药门弟子,扮作药商天衣无缝。至于你——”她目光淡淡扫过沈清辞,“扮作随行药僮,无人会起疑心。”

    沈清辞心绪一时复杂。既叹她心思缜密,谋事周全,又暗自几分不甘:“不能扮作随行护卫?”

    云知鸢面无表情,直言道:“你武功,不敌我。”

    沈清辞一时语塞,默然作罢。

    歇息既毕,二人再度启程。需七日之内赶至幽谷外集镇,置办药材遮掩身份,静待十五药市开启。

    前路尚且从容,可江湖行路,祸事向来不期而至。

    次日黄昏,暮色笼罩整片野竹林,竹林深处骤然掠出五六道人影,瞬间合围去路。为首壮汉满脸横肉,腰间一柄开山斧锈迹厚重,眉眼粗鄙,一看便是占山劫掠的山贼。

    壮汉目光肆无忌惮落在云知鸢身上,眼底浮起猥琐贪意,咧嘴嗤笑:“这白衣小娘子生得绝色,不如随弟兄们回山寨,保你衣食无忧。”

    周遭山贼哄然附和,言语轻佻不堪。

    沈清辞面色骤然沉冷,身形一步踏出,稳稳挡在云知鸢身前,右手五指紧握住腰间锈铁剑柄。

    “滚开。”他声线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一众山贼见状,哄笑更甚。

    “黄毛小子,也敢逞英雄救美?”

    沈清辞不再多言,拔剑出鞘。

    剑身锈迹斑驳,刃口缺口密布,黯淡无光,看着连寻常柴木都难以斩断。

    山贼见状,更是肆无忌惮,为首壮汉放声大笑:“凭这破铜烂铁?老子让你三招!”

    话音未落,沈清辞身形骤然掠出,快如暮色流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壮汉腰间腰带应声断裂,长裤骤然滑落,狼狈不堪。

    满场哄笑,戛然而止。

    壮汉低头望见自身模样,羞恼滔天,目眦欲裂:“小杂种,我杀了你!”

    他怒吼一声,抡起开山斧,挟着劲风当头劈落,斧势刚猛霸道,欲将沈清辞劈为两半。

    沈清辞不闪不避,腰身微侧,锈铁剑贴着斧柄顺势上滑,剑尖直刺壮汉手腕穴位。

    壮汉大惊失色,仓促收斧已然不及,腕间瞬时被剑尖刺破,鲜血喷涌,开山斧哐当落地。

    余下山贼见状,齐齐拔刀持棍,一拥而上。

    沈清辞沉气凝神,铁剑周转自如。他剑法从无花哨招式,唯有刺、挑、抹、削四式,招招精简,直击破绽,不浪费半分内力。

    不过一盏茶功夫,六名山贼尽数倒地哀嚎,兵刃散落一地。

    沈清辞收剑归鞘,冷眼扫过众人,吐出一字:“滚。”

    山贼如蒙大赦,连兵刃都无暇捡拾,连滚带爬遁入竹林深处。

    沈清辞回身,正要开口,却见云知鸢目光落在他握剑的右手上。

    “你的手在抖。”她轻声道。

    沈清辞垂眸看去,右手五指微微震颤,指节用力泛白。并非惧敌,而是旧伤未愈,连日赶路,再加方才全力出手,内力已然透支殆尽。

    “无妨,歇息一夜便可复原。”他收敛指尖力道,故作淡然。

    云知鸢并未应声,径直上前,抬手扣住他右手腕脉。

    沈清辞身子微僵,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她指尖稳稳按住。

    “别动。”她闭目凝神,静心探脉。

    晚风穿竹,林间寂静,只剩风声簌簌。

    片刻后,云知鸢松开手腕,抬眸淡淡开口:“你内力耗空,伤及经脉。今夜好生静养,明日晨起,我煎补气汤药予你。”

    沈清辞喉间微动,本欲推辞不必麻烦,可对上她笃定不容推脱的眼眸,终究将话咽下,低声应道:“好。”

    当夜,二人寻得山间废弃山神庙落脚。

    庙宇破败,蛛网遍布,尘灰满地。沈清辞背靠殿柱闭目调息,云知鸢捡拾枯枝,于殿中生起篝火。

    火光跳跃摇曳,明暗光影落在少女清冷侧颜之上,柔和了眉眼疏离。

    沈清辞悄悄睁开眼缝,静静望着拨弄柴火的身影,心底漫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陌路同行两日,二人言语寥寥,大多时候各行其事,安静相伴。无刻意寒暄,无假意寒暄,相处松弛自在,从无半分尴尬局促。

    半生独行孤寂,他从不知,安静相伴,亦是心安。

    “你在看我。”云知鸢头也未抬,忽然开口。

    沈清辞心头一慌,连忙闭眼屏息,佯装熟睡。

    火光里,云知鸢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几不可察。

    须臾,她语声轻得随风即散,轻声道:“晚安。”

    沈清辞心口骤然一跳,心跳乱了节拍。

    他未曾睁眼,未曾回应。

    只在心底,轻声回了一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