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鹤归寒岫 > 第二章 药涧晨昏
    沈清辞站在原地,静听谷口动静。

    他本以为会听见兵刃交击的铿锵,或是少女遇险的惊呼。可良久过去,谷外只余下几声低语交谈,脚步声由近及远,终被山间风声吞没,再无半点余响。

    沈清辞心下疑惑,缓步挪至谷口,侧身探看。

    只见云知鸢独立山口古道,白衣濯素,晚风拂动衣袂,翩然若云。她手中捧着一丛青草药株,垂首细细分拣枝叶,神色安然恬淡,好似方才谷外的凶险追逐,从未发生。

    方才穷追不舍的域外武人,已然尽数离去。

    沈清辞怔然片刻,迈步上前,低声问道:“他们……走了?”

    云知鸢未抬眼眸,淡淡应声:“走了。”

    “你如何劝退他们?”

    云知鸢这才抬眸望他,语气平浅无波:“我告知他们,追杀之人早已坠崖,尸首被山洪卷走,令其去往下游搜寻便可。”

    沈清辞一怔:“他们便信了?”

    “本不信。”云知鸢轻嗅手中草药,缓缓道,“可他们无凭佐证,辨不出真假。再者,我于四周撒了追魂草花粉,此粉无色无味,沾身之后,半个时辰之内,必引山中毒蜂围蛰。他们急于寻水净身,无心在此纠缠。”

    沈清辞听罢,默然良久。

    眼前少女看似清冷纯粹,不染尘俗,行事却思虑缜密,心思通透,手段更是冷静果决,全然不似寻常山野少女。

    “你常以此法欺瞒旁人?”他开口问道。

    “极少。”云知鸢转身折返谷中,语声清淡,“但若为自保,亦无妨。”

    沈清辞紧随其后,又问:“你就不怕他们回过心神,折返药涧寻仇?”

    云知鸢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他们回不来。追魂草花粉沾体,十里毒蜂必至,纵使洗净花粉,被蜂蛰伤,至少三五日无法动身。”

    沈清辞闻言,心底微惊。

    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从一开始,便看错了她。

    她从不是与世无争、任人拿捏的柔弱药女。

    她如山涧幽兰,外显温婉静好,内里自带锋芒,可远观,不可触碰。

    往后数日,沈清辞便安心栖居药涧。

    云知鸢从无半分客套,次日天明,便分派杂务于他:劈柴挑水、晾晒药草、清扫药庐,诸事繁杂,样样不落。沈清辞自幼漂泊吃苦,一身筋骨耐劳,纵使左臂伤势未愈,做起粗活依旧利落沉稳。

    唯独一事,云知鸢明令禁止——不许他踏入药田半步。

    “涧中百草习性各异,娇弱难养,你不懂药理,贸然触碰,容易损毁药株。”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沈清辞便依言止步,只立于田边劳作,闲暇之时,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躬身侍药的白衣身影上。

    可他不敢久视。

    每多看一眼,心口便泛起细密灼热。

    蚀情藤毒,一念动情,即刻噬心。

    他拼命克制心绪,可终究难以自控。

    晨光穿林,碎金落衣,少女俯身抚弄花草,眉眼温柔专注,世间喧嚣纷争,尽数与她无关。

    沈清辞十九年漂泊江湖,见惯人性险恶、杀伐争斗,从未见过这般安然澄澈的活法。

    日出采药,日落归庐,伴草木清风度日,守一涧烟火安生。

    心底忽然生出贪念:若能长留此间,岁岁晨昏相伴,何其安稳。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域外武人追杀不休,自身情毒宿命难解,他一身祸事,满身荆棘。留下来,只会将刀光血雨,带入这片净土,连累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女。

    他欠她救命之恩,万万不能再拖累于她。

    第七日黄昏,暮色漫入药庐,沈清辞终是下定决心,登门告辞。

    “我伤势已然痊愈,”他立在庐门口,望着灯下分拣草药的云知鸢,语声沉静,“叨扰数日,今日该离去了。”

    云知鸢指尖微顿,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域外之人尚未撤离南山,此刻出山,凶险万分。”

    “我知晓。”沈清辞抬眸,“可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此处。”

    云知鸢放下手中药草,抬眸看向他,眸光澄澈:“你体内蚀情藤毒,我最多只能压制三月。三月之内寻不到净心花,世间无人可救。”

    沈清辞神色未变:“我知晓。”

    “知晓,仍要走?”云知鸢眉尖微蹙。

    “正因知晓,才必须走。”沈清辞目光笃定,字字清晰,“我不能在此坐以待毙,我要去往忘忧幽谷,寻净心花解毒。”

    云知鸢默然凝望他许久,眸底翻涌着沈清辞看不懂的情绪,良久轻声开口:“你可知忘忧幽谷,是何等凶险之地?”

    “知晓。”沈清辞应声,“那是我出生之地。”

    云知鸢神色微讶,显然未曾料到这番答案。

    不等她追问,沈清辞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好似诉说旁人过往:“我生父,是忘忧幽谷前任谷主。我自幼所中蚀情藤毒,便是他亲手种下。”

    他语气平静,可紧握铁剑的手掌,指节早已泛白,藏尽隐忍心绪。

    “你恨他?”云知鸢轻声问道。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知。”

    他自幼被生父抛弃,母亲携他流落江湖,受尽冷眼欺凌,最终郁郁离世。于情于理,他都该心生恨意。

    可血脉牵绊,与生俱来,恨不彻底,爱亦无从谈起。只剩一片茫然空寂。

    云知鸢看懂他心底纠葛,不再追问。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布包,递至他面前。

    “这是何物?”沈清辞接过布包,拆开便闻清苦药香。

    “紫云草、断续根、百味叶。”云知鸢一一指点,“三副药草,研磨冲服,可压制蚀情藤毒半个时辰,一副药效三日,你省着使用。”

    沈清辞掌心攥紧布包,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

    他深知,药涧百草皆是云知鸢心血,这三副解毒药草,于她而言何其珍贵。

    “多谢。”他低声道谢,嗓音微沉。

    云知鸢转过身,继续打理药草,背对着他轻声发问:“何时动身?”

    “明日破晓。”

    云知鸢微微颔首,再无言语。

    沈清辞伫立原地,望着她单薄白衣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一句轻声珍重。

    “保重。”

    言罢,转身离去,返回石室。

    他未曾看见,他转身刹那,云知鸢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向他离去方向,素来淡然无波的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无措。

    她十八年居于药涧,从不知江湖模样,从无牵挂之人。

    可这一刻,心底忽然生出一念:

    她想随他,去往山外天地。

    次日天未破晓,山间薄雾氤氲。

    沈清辞早早起身,简单收拾行囊,将药草贴身收好,锈铁剑佩于腰间,打算悄无声息离去,不惊扰云知鸢。

    可行至谷口,脚步骤然顿住。

    熹微晨光里,白衣少女静立古道,身侧提着简易行囊,静待已久。

    听见脚步声,云知鸢缓缓回眸,眉眼清冷,语气淡然笃定:

    “走吧。”

    沈清辞怔怔伫立,心头震颤:“你……要与我同往?”

    云知鸢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好似只是寻常出游:“净心花百年一绽,花期仅有七日。你不识花形,不懂采摘之法,更不会封存药性。无我同行,纵使入谷,也是徒劳。”

    沈清辞喉间一涩,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无从言说。

    他看清她眼底执拗——她决意之事,从无更改。

    一如当初决意救下满身狼狈的他。

    一如此刻,决意陪他奔赴险地幽谷。

    “可药涧……”他依旧顾虑。

    “药涧长在山间,不会离去。”云知鸢淡淡回道,“待我归来,再打理便是。”

    沈清辞默然望着眼前白衣少女,十九年孤寂寒凉,在此刻尽数消融,心底涌生平生从未有过的温热暖意。

    这一路荆棘遍地,生死难料,竟有人甘愿陪他同行。

    “好。”他重重点头,语声坚定,“我们一同前往。”

    云知鸢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上出山古道。

    晨光落于她白衣之上,拉长纤瘦身影。沈清辞抬步跟上,并肩走在蜿蜒山路上。

    从前独行天涯,满目孤寒。

    从今前路万里,身旁有人相伴。

    前路江湖风雨,幽谷凶险未知,可这一刻,沈清辞心底再无惶恐。

    他们的宿命纠葛,江湖长路,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