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逃

    看着黑熊走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中年男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强忍着断腿上传来的剧痛,他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往外冒。

    他偏过头,看见了昏死在一旁的妻子,脸上全是血,鼻孔和嘴角挂着凝固后的血痂,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女儿则蹲在妻子身边,那双浑浊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双手不停拍打着,试图唤醒自己的妻子。

    “轰隆!”

    地面颤了一下。

    黑熊的爪子落在地上,踩碎了一截枯枝,碎屑从熊掌边缘挤出来。

    它鼻翼扇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中年女子的方向,步伐加快。

    中年男子惨然一笑。

    随后他猛地扭头,冲女儿吼了一声:“阿依!快跑!带着你阿母跑!”

    手伸进衣兜,指尖触到一颗圆溜溜的东西,被蜡皮封着。

    他把蜡丸掏出来,拇指一搓,捏碎了封皮,露出一颗暗红色的丹丸。

    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像是把辣椒和硫磺搅在了一起。

    他看都没看,一口吞了下去。

    丹丸入喉,像吞了一团火。

    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然后猛地炸开。

    男人的脸刷地涨红,体温急剧攀升,整个人开始往外散发热浪,周身散出来的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层淡红色的薄雾笼罩在身体表面。

    原本断腿处戳出皮肉的骨茬,还在外面露着,此刻被那股翻涌的气血一冲,伤口周围的肌肉剧烈地收缩,硬生生把骨头茬子又吞回去半截。

    他喘着粗气,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断掉的腿吃不住力,骨头断茬一磨,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愣是站直了。

    中年男人最后瞅了一眼妻子和女儿的方向。

    见阿依正把昏迷的母亲往背上拽,一使劲,便把人背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那头黑熊,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沸血丹。

    一颗传了几十年的东西,名字好听,其实是失败品。

    正儿八经的沸血丹能激发气血,全面提升身体素质,一炷香之内战力翻倍,事后虚弱一两天也就缓过来了。

    可现在这个末法时代,天材地宝早就绝了种,炼丹手法更是糙得不像话。

    炼出来的这玩意儿,说它是毒丹都算客气。

    吞下去之后气血确实能炸起来,筋骨皮肉全都能拔高一截,但药性霸道得根本收不住,一炷香烧完,气血逆行。

    但他顾不上了。

    他不但是蛊师一脉的护道者,更是丈夫,父亲。

    蛊师才是传承的核心,护道者,护的就是蛊师。

    只要妻子活着、女儿活着,这一脉就没断。

    黑熊微微偏了偏头。

    脸上肌肉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皱眉。

    它只觉得面前这个两条腿的东西忽然跟刚才不一样了。

    但是黑熊没管那么多,不耐烦地抬起熊掌,一掌扇了过去。

    掌风带着腥臭味。

    这一掌要是打实了,钢板上都能印出个巴掌印来。

    中年男子目光一紧,没去挡。

    他猛地弯腰,整个人一矮,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窜,直冲黑熊胯下。

    只要是公的,这地方就是死穴。

    黑熊浑身一寒,那股从本能深处涌上来的危机感比刚才那根针蛊还要强烈。

    它来不及思考,两只熊掌下意识地往裆下一护,笨拙地向后缩了半步。

    中年男子嘴角一咧。

    “畜生就是畜生,虚晃一招就能骗死你!”

    他脚尖在地面的一拧,整个人借力弹起来,方向陡转,直扑黑熊的脑袋。

    男人要攻击的地方,是那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眼眶后面直接连着脑髓,没有骨头挡着。

    只要一拳捣进去,搅烂它的脑子,这畜生再命硬也得死。

    他眼角的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林地空荡荡的,妻子和女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心里一松。

    拳头狠狠砸向黑熊眼眶。

    出乎男人意料的是,黑熊甚是灵活地侧头避开,拳头擦着眼眶边缘的碎骨刮过去,刮下几片碎肉。

    黑熊则反手一爪扫回来,他来不及躲,只能架起左臂硬挡。

    “嘭!”

    左臂骨头咔嚓一声断了。

    顾不上左手的伤势,右手已经攥成拳,借着黑熊出招的空当又往它喉咙上砸了一拳。

    那一拳砸在黑熊喉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黑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熊掌再次抡回来,男人被砸退了好几步,断腿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然后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另一边,阿依背着母亲在密林里狂奔。

    尽管阿依损失大半寿元,容貌变得苍老,但身体却依然年轻。

    背上上百斤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呼吸虽然急促,节奏却是不乱,步子又快又稳。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

    她咬着牙继续跑,等那些声音慢慢听不见了。

    阿依仍然没停。

    她从小就在山里养蛊,林子里什么事没见过。

    熊这种东西能在十几里外闻着一丝血腥味追过去,别说这才跑出几百步,就是跑出去七八里地,一样能被它撵上。

    阿依咬着牙,嘴里咸咸的,脚下动作更快了。

    不知跑了多久,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阿依的母亲发出一声呻吟,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依?……这是哪?”

    阿依顿住脚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深呼吸好几次才挤出话来。

    “我...我..也不清楚。”

    “那..那头黑熊被阿爹缠住了,阿爹让我们先跑。”

    她说完这句话,就感觉到背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中年女人愣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往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二十年前娶她过门的时候,他连炼体一道都没走多远,只是个浑身绑着绷带的傻大个,被人打得半死扔在山沟里。

    后来他给她当了护道者,一身横练功夫都是拼命换来的。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话,每次出门打猎回来,就把最好的肉挑出来搁她碗里,也不说,就是搁那,然后低着头扒自己的饭。

    他身上全是疤,新的压旧的,每一道都是替她挡的。

    她问过他,疼不疼。

    他挠挠头说痒,不疼。

    中年女人一挣,想从阿依背上下来,她想回去。

    可脑子里立刻像是有根针扎了进去,意识撕裂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疼得她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女儿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依的嗓音带着哭腔。

    “阿妈……阿爹是不是...”

    阿依只是单纯,不是傻。

    她知道那是和父亲的最后一面,可她要是当时不走,三个人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阿依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王峰。

    中年女人沉默了很久,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痕。

    “血蛊带上了吗?”

    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听着却异常瘆人。

    阿依点了点头。

    早在黑熊冲过来的时候,她就把陶罐里剩下的那只蛊虫收在了身上。

    此刻母亲一问,她腾出一只手,往袖口里一摸。

    一只通体猩红的蝎子顺着她的手腕爬了出来,安静地环在她小臂上,尾钩微微翘着,时不时颤动一下。

    中年女人的目光落在血蛊上,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带任何起伏。

    “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帮你恢复寿元。”

    紧接着,她又说道。

    “那该死的畜生,回头再找机会宰了它,给你阿爹报仇。”

    远处,空地上一片狼藉。

    地面被砸得坑坑洼洼,血迹溅得到处都是。

    黑熊站在一堆不成形的血肉旁边,低着脑袋,鼻孔里喷出两股粗重的白气。

    它烦躁地用熊掌刨了刨地面,把泥土和碎石踢得到处乱飞。

    它是闻着味大老远跑过来的,不是来跟人打架的。

    眼下不但没有吃到自己渴望的东西,反而伤势更重。

    一想到这,黑熊喉咙里冒出几声愤怒的咕噜声,像是在骂什么东西,又像是气不过才嘟囔的。

    忽然,它鼻尖微微一动。

    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味。

    黑熊侧过脑袋,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那棵歪.脖子树。

    树上,吊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