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今夜格外漫长。
崔仁师今日得家人私告,知晓科举已出事,其倒也不慌,如若往昔,不敢告假,以免惹来嫌疑,待下衙之后方急速回府。
归府之后,冷静下来崔仁师怀疑是不是自己儿子崔揣泄露试题,但其再三叮嘱之后,理应不会泄露,心中暗自后悔,不应该告知其试题,便是不能拔得头筹,及第亦是必然之事,何必为此虚荣之心多此一举。
其望着纸笺,陷入沉思,此举若是处置不当,恐有性命之忧。
少顷,其似乎发现端倪,再取纸笺细看,似恍然大悟。
“另有其人!”崔仁师一手拍于案上,肯定自身判断。
崔揣仅考进士科,其只告知进士科试题,但此纸中言及明经科之题已有泄露,故此泄露定不可能是崔揣,而自己也并未向他人透露,泄露试题之举另有其人。
崔仁师脸上突显喜色,随之便黯淡下来,崔义超已然承认试题泄露之事,且目前自己欲传消息入南院,难以登天。
“崔义超,崔义超,你害苦某矣。”
想至此,崔仁师秃然而坐,双目望着门口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方提笔疾书。
长安另一处,几人相聚,脸上甚是惊慌。
“可找到人,怎会无缘无故失踪?”一郎君急忙问道。
“莫非某等之事暴露不成?”另一郎君脸上略显惊慌,似乎想至可怕之事。
“断无可能,某等行事如此隐蔽,柜坊何人敢查,无凭无据若要定某等之罪,可不易,即便查到某等身上又如何,不过是行骗而已。”
一名稍长郎君道:“可先暗中刺查,偌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一点痕迹均无。”
几人闻言只能缓缓点头。
……
翌日,早朝过后。
李承乾掐准时间入宫,李世民正派内侍前往东宫,便这般奇迹般遇上,从内侍口中得知李世民相召,其瞬间便明白,恐怕李世民已经查获什么,泄露试题之事定是有所进展。
李承乾不由加快脚步前往,相信两处信息一比对,定然会水落石出。
两仪殿内,李世民见李承乾这般快便出现,颇感诧异,随之亦是想到什么。
“阿耶,不知召儿前来,可是试题泄露一事有所进展?”李承乾率先问道。
李世民微颔首,随之示意李承乾近前,指着御案上奏章,道:“此乃诸位考官所上自辩疏,崔义超已亲承其无意间透露试题于崔仁师,至于是否为崔仁师售卖试题,此事朕已使人暗中刺查。”
李承乾闻此言,微微错愕,这算不算意外惊喜,自己这一招敲山震虎倒是起了意想不到效果,得冯孝约呈状之后,其以为昨日萧瑀通风报信之举是另有要事,如今看来,便是因为试题泄露一事,不过崔义超能如此快承认此事,倒是让李承乾佩服。
显然这是一群人商议后结果,目前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崔义超没有直接售卖试题,以无意泄露为由,直指朝廷科举漏洞,最严重不过是革职,大概率便是到大唐各县旅游一番。
“你如此快进宫,可是有司伺察有所得?”
李承乾颔首,随之取出绢裹,将其打开,放于御案之上,望向李世民。
“阿耶,事情恐并非如此。”
李世民疑惑望李承乾一眼,方细致翻看李承乾所带来呈状,愈看脸色愈发阴沉。事情出乎李世民意料,泄露试题之人另有其人,不但泄露试题,甚至那些小抄也是出自这群人之手,以十文一字售卖,一份试题以及小抄利润多达百余贯,用于后世之言,可为一条龙服务,宾至如归,当真为经商鬼才。
“此番证词可谓真?”李世民难以置信,最终查到勋贵子弟头上。见证据完备,俨然无假,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不敢欺瞒阿耶,人证物证俱在。”
“这群不知死活东西,贪得无厌,小小年纪便这般荒唐。那长孙三郎竟也参与其中,你舅父便是这般教子,满长安便属你舅父同河间王最富,竟让三郎为钱财行此错举,朕即刻召你舅父前来训斥。”李世民大手拍于御案,刻意将长孙无忌拎出来说事,那意思再明白无过了。
李承乾一阵无语,至于长孙濬(注1)等人为何会售卖试题,李承乾初看呈状亦是顿感不可思议,现在长孙家财源不断,不至于为了这点小钱行此荒唐之事。
唯一可能便是长孙濬作为庶子处境于豪门大宅之间不好过,其母又为长孙无忌宠姬,长孙无忌夫人能惯着那就见鬼了。
“阿耶,不可,此事需慎重对待。”李承乾领悟李世民意思,急忙劝阻。
“那几个孽障从何处得到试题,莫不是崔仁师泄露?”
“此事仍需召几人前来询问方知,不过崔仁师泄露几率甚小,伺察当中并没有发现崔仁师牵扯进来证据,不过既然崔郎中已经亲承此事,那便是实证,便是崔仁师泄露试题。”
李世民仔细品味李承乾此言,顷刻之间便明白李承乾之意,暗呼自己好大儿甚是聪慧。
“承乾,可是借机敲定科举改革之事?”
“阿耶圣明,一眼识破。儿以为众考官中,均是各世家大族代表充塞其中,既然崔郎中亲承此事,彼辈定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默认此事,此番京中勋贵子弟亦是参与其中,正好一网打尽,迅速敲定此事。”
李世民闻言,望着豪气顿生李承乾,愈发觉得时机已然成熟,此番可谓天赐良机,此番占据大义,李世民便不信彼辈敢撂担子不干,不由问道:“你以为朕应如何处置几人?”
“若是阿耶信得过儿,便由东宫出面,儿随意寻一由头,言及几人冲撞儿,召几人父子前往东宫,另行训斥。若是陛下召之进宫,耳目众人,恐不好收场。”
李承乾于此事上无意打打杀杀,实现自己政治目的才是关键。只要事情拖着不处理,或者轻拿轻放,彼辈便投鼠忌器,有所顾忌。
届时提出改革科举之事,有政事堂几位宰相相助,御史台哑火,加上这番把柄在手,想必能跳出来之人,寥寥无几。
李世民惊喜望着李承乾,此事倒是同其想至一块,科举如期进行,舞弊之事可以说消于无形之中,身为帝王自然不希望此事扩大,以免沾了吏治败坏污名,但睁一眼闭一眼,显然不是李世民风格,若是听之任之,往后如何震慑诸臣,从重处罚,李世民心中不忍,毕竟都是跟随自己一路而来重臣。
李承乾此时愿意承担此责,恰到好处,由不得李世民不欣喜。
“此事便交于你,科举改革之事,便定在殿试之后,势在必行!”
“喏!”
长安四位重臣府中,皆收到一份教令,言及府中某郎君冲撞太子,需携郎君前往东宫陈情。
长孙无忌、王珪、豆卢宽以及程咬金四人各自得家人禀报,只能匆忙回府,究竟出了何事,竟惹来太子亲下教令。
四府之中,皆出现相同场面,问及其郎君何时冲撞太子,皆是一问三不知,最近几人均在忙着售卖试题之事,同太子并无交集,皆在思索是不是李承乾乔装出行,无意冲撞,可是思索半天,皆无印象。
几人都是老成精之人,瞬间便发觉事情不同寻常,不由怒斥其郎君,可是有事隐瞒,几人倒是嘴硬,皆一致选择否认。
长孙无忌几人于各自府中皆问不出所以然,干脆急速前往东宫问个究竟,太子稳重,监国在即,断然不可能行胡闹之举,这其中恐有误会。
当长孙无忌至东宫之时,发现另外三名重臣亦是携子前来,不由大为诧异。
长孙濬见王珪之子王敬直、程咬金之子程处亮以及豆卢宽之子豆卢承基三人一同前来,焉能不知乃东窗事发,几人瞬间脸色惨白,身子似乎不听使唤,几欲瘫软在地。
几名重臣相视一眼,瞬间明白自家孽障竟然撒谎,定是几人行歹事,落在太子手中。
“三郎,若不再从实招来,今日阿耶也救不了你。”长孙无忌言语之中,满是寒意,毕竟不是长孙冲,其可没好脸色。
长孙濬心神大震,带有哭腔道:“阿耶,儿糊涂,同敬直几人售卖科举试题。”
长孙无忌眼神大骇,手上青筋蹲起,正欲出手,那边程咬金率先将程处亮一顿胖揍。
冯孝约得李承乾之令,于一旁守候,见势不对,若在此处闹出大动静,届时想隐瞒恐怕不易,不由急忙上前劝住道:“诸公,不可失礼,太子有请。”
几人闻言方忍住,直接拎起自家郎君,朝丽正殿缓步而去。
“辅机,可有应对之策?”王珪忍不住出言问道,长孙无忌作为陛下大舅哥,对李世民心思最为熟知,问他准没错。
“静观其变,此事理应由陛下处置,此番竟由东宫过问,诸位稍安,兴许陛下并没有重处之意。”长孙无忌脑子转得快,一眼便看破其中隐含之意。
几人恍然大悟,脸上那愤怒脸色消失大半。
丽正殿。
一行人入内,李承乾便露出人畜无害笑脸,待几人行礼之后,爽朗笑道:“劳烦诸卿前来,乃孤不是,快坐。”
几人不敢托大,再谢方坐。望着李承乾,心中闪过一丝不祥预感,若是李承乾一脸怒意尚好,这般笑意盈盈,着实让几人瘆得慌。
长孙濬几人见自家阿耶坐定之后,亦想跟着坐下。
“诸位郎君,身强体壮,便不需落座,尔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大殿为之一静,长孙无忌几人见自己郎君还傻傻愣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急忙起身,将其按下请罪。
“太子殿下,不知臣等之子,如何冲撞殿下,望殿下责罚。”长孙无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万一事情便没有败露,还可早做准备,可是李承乾下一句话便浇灭其所有幻想。
“诸位郎君,当真为经商奇才,仅一份试题便要了孤一百贯,幸亏孤未寻诸位郎君制作小抄,不然尚需几十贯,几乎耗尽东宫一月用度,孤心疼要紧。”李承乾冷嘲热讽道。
长孙无忌几人脸黑如碳,再欲动手,售卖试题已是重罪,关键这群糊涂东西,直接卖到太子手中,此等废物,欲人道毁灭。
长孙濬感受到长孙无忌怒火,慌忙磕头请罪道:“殿下恕罪,臣等鬼迷心窍,行此错事。”
“尔等可知,售卖科举试题,扰乱朝廷抡才大典,可是要身首异处,何人借尔等胆子,竟敢如此行事?”李承乾一声怒喝。
长孙濬同王敬直几人相视一眼,随之大呼道:“殿下,冤枉,某等售卖试题,乃从他人手中花五贯购得,并非科举试题。某等只是以科举试题为名目行骗,往昔亦有此类之事,最终不了了之,某等便效仿之,不料……”
“不料孤会前去购买,致使事情败露。”
李承乾说完此言,眉头紧皱,若是按照长孙濬此等说辞,便是几人并不知道售卖科举试题为真,以为假试题,大肆售卖敛财,那卖试题之人为何人。
李承乾正欲开口询问,程咬金坐不住了。
“殿下,既使试题为假,臣以为仍需重罚,不可轻饶。”程咬金此时心神一松,决定来一招以进为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既然试题为假,那便不算是扰乱朝廷抡才大典,至多便是几人行骗,意思意思责罚一下便可,至于骗了太子之钱,还回去便是。
“若是重罚,恐诸卿承受不住!”李承乾焉能不明白程咬金之意,对于程咬金打断之举,甚是不悦,望着程咬金,脸色一沉,眼中满是寒意。
程咬金望着李承乾这般眼神,心神略慌,背脊有些发凉,暗呼大意,此太子今非昔比,威势愈盛,不可孩视之。
长孙无忌听闻李承乾之言,顿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朝程咬金狠狠瞪一眼,随之开口道:“太子,应如何处置,臣等遵从便是。”
“诸卿,若是此试题为真,同礼部所出科举试题一般无二,该当如何?重罚可是按照律法处罚,诸卿当真能承受?”李承乾饶有兴致再望程咬金一眼。
程咬金闻言冷汗直流,不可置信望着李承乾,余者见李承乾神情不似行糊弄之举,那意味着那几位孽障售卖试题并非假题,而是真题,其不由暗骂死嘴甚贱。
“殿下,南院戒严,可是与此事有关?”礼部尚书豆卢宽想起礼部南院戒严之事。
长孙无忌三人齐刷刷望向豆卢宽,眼中满是询问之意,明显南院保密工作尚可,或许几名重臣并没有关注科举之事,对于南院之事一无所知。三人见豆卢宽目不斜视,不由齐望向李承乾。
李承乾缓缓点头。
几名重臣心戚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