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
李世民已经不知踱步几回,内侍来报,礼部南院让李承乾下令金吾卫以及东宫卫率戒严,此举明晃晃告知此事不同寻常,科举试题泄露之事恐十有八九为真。
其更担心李承乾过激处理,引起轩然大波,心中略微后悔,不应许李承乾便宜行事之权,若是闹至不可收拾地步,形成众人皆知舞弊案,于史书上留下污点,贞观治世便有了瑕疵。
许久,宫内终于出现李承乾身影,内侍急忙禀告。
待李承乾入内,李世民便召其上前,不等李承乾行礼,便急忙开口。
“承乾,泄露试题之事可为真?”
李承乾微颔首回应,随之将带来小抄献上。
“阿耶,此次春闱携带小抄之人竟多达百余人,其中二十余人应是知晓试题,此乃明证。”
李世民细致翻阅,其可没有心情像李承乾那般欣赏这些行文,每翻看一本,脸色便阴沉一分,待翻看所有小抄,李承乾感觉御案欲遭殃。
砰……
不出所料,大殿传来一阵巨响,李世民怒不可遏。
“蠹虫,该死!”
李承乾不敢出言,只见李世民胸膛起伏不定,良久方暂缓,似想什么,望向李承乾,问道:“此事你以为应如何处置?”
“阿耶,切莫动怒,此事外界并不知晓。即便已有流传,此时试题已然更换,泄露试题之事,便是子虚乌有,妖言惑众。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儿以为不可耽搁,亦不能乱,故先按兵不动,私下查处,涉事官员至少需等殿试之后,方做处置。”
“儿已下令,将诸多考官以及后来出题之人悉数禁于南院之中,考官需放榜之后,方能请旨离开。诸多考官限于数日之内皆上自辩疏。”
李承乾本就不想快刀斩乱麻,更不想撤掉此批考官,阅卷尚需此几人,只需将其囚禁于南院,困境之下,更容易自乱阵脚,若是再出现错误之举,那便不介意笑纳,李承乾目标倒是很明确,其要的是改变科举现状,而不是其他,毕竟利益是可以交换的。
况且帝王是要脸面,若是大肆宣扬,造成恶劣影响,主动权不在李世民手中,以李世民性格,李承乾难免要挨揍一顿。
李世民闻言,脸色稍缓,事情在掌控之中,任由彼辈折腾均不怕。对于唯我独尊帝王而言,最可怕之事便是事情脱离自己掌控。故此对李承乾之举,其颇感欣慰,此方为稳重之举,如此看来,着实多虑,李承乾手段远比其想象中更为成熟。
“你令有司伺察,可有成效?”李世民问道。
虽然不想扩大事态,但是对于泄露试题之人,李世民可不愿轻易放过,此举同卖官鬻爵何异。
“儿尚未回东宫,未得奏报,想必不日便有结果。”李承乾也不确定冯孝约那边情况如何,只能含糊回应李世民。
李世民微颔首,知道此事急不得,道:“此事一有消息,需及时奏报,朕亦会派人查处。”
“喏!”
李承乾见李世民神色已恢复如常,想起南院之中萧瑀异常之举,不得不说,此人怀疑甚大,李承乾实在不明白此人为何会出现于考官当中,以其身份并不合适。
萧瑀既然能出现于考官行列,要么便是自荐,要么便是李世民另有安排,李承乾更倾向于后者,以萧瑀骄傲个性,不可能屈尊自荐,若是李世民推荐其前去,需问清楚此行目的所在,以免坏事。
李承乾迟疑片刻,还是选择开口询问道:“儿尚有一事,此次考官之中为何出现萧公,阿耶可是有起复之意?”
李世民诧异望着李承乾,心中难得徒生几分佩服之意,如此细微之事,李承乾竟然一眼识破,征召萧瑀可谓是临时起意,对于李承乾如何得知,其颇感兴趣。
“何以见得?”
李承乾听闻李世民此言,便知自己已然猜中,不由道:“其身份尊贵,前往充任考官,着实是大材小用,故阿耶乃需一缘由召其留于京中,随时委以重任。”
“承乾者,麒麟儿也,坐!”李世民再挪屁股,让出半边御座,李承乾一回生两回熟,三回一屁股坐定。见李承乾坐定之后,李世民方续说道:“戴尚书今岁伊始,染疾之后,病情反复,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难以掌舵民部,朕之意让萧瑀回朝接替此任。”
“不料这几日戴尚书病情已有好转,若是能痊愈,朕不好将其换掉,毕竟大唐诸多民部尚书,当属其最为稳妥。萧瑀已回朝,朝中要职尚未出缺,便让其监管今岁春闱,却不料出此祸事。”
李承乾稍显意外,原来是这般缘由,不由陷入沉思之中,若是萧瑀乃李世民所派遣,其没有泄露试题动机,而且其身份贵重,子孙皆有恩荫,科举可以说同其毫无干系,但其反应倒是颇为诡异,一时间让李承乾难以理清思绪,此事恐怕只能等冯孝约调查结果方知其中猫腻。
至于戴胄,李承乾年前观其戴胄身子甚是康健,此刻竟然病倒。历史上此人似乎已经于贞观初期早早去世,具体哪一年,李承乾倒没有印象,其子戴至德尚在致知院任职,于情于理都应抽时间过往探望一番。
李承乾倒是希望其能熬久一些,于李承乾心中,其同李世民看法一致,戴胄无疑是目前重臣中最适合担任民部尚书之人,比之萧瑀更令人宽心,自然也比那位过于洒脱的唐俭靠谱数倍。
“儿改日再前去戴府。”
“理应如此。”
李承乾想起另外一事,道:“阿耶,御史台尚需派遣一名御史前往南院监察,儿以为往后科举需行锁院制,自选取考官命题伊始至省试放榜,期间考官不得进出,不得与他人接触,以确保科举公平公正。”
“此事仍需朝议,不过今科可特办,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此事便依你。”李世民显然认同此举,望向李承乾愈发满意,随之开口续说道,“承乾,此次春闱之事,你若能处理妥当,朕三月便前往九成宫,你行监国之事。”
“喏!”
李承乾倒也不矫情,自主持元正大朝会以来,便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李世民如此放权态度多少还是让李承乾略显意外,若是一年前,李世民定有各种顾忌,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其心态慢慢发生变化,最为主要便是李承乾知分寸,这点才是其愿意放权关键。
……
礼部南院,省试如期举行。
只不过试题出现之后,十数名考生瞬间面如考妣,顿感上当受骗,花了钱财不说,这些时日,勤加背诵,到头来一场空,心中焉能不忿,正欲发泄一番,待见巡查官员,不敢有丝毫举动,心戚戚然。
彼辈望着陌生试题,心神大乱,一时间不知从何下笔。
南院偏殿之处,数名考官齐聚,气氛有些沉闷,似各自思索。
“都说道说道,此事应如何处置?”令狐德棻实在受不了这沉闷气氛,率先出言道,“先前不是言明审阅试题之时,方各自定下及第名额,此番泄露试题之举,是为何意,如此多此一举,莫非便是为行牟利之事?”
众人一阵沉默,相互对视,似乎对泄露试题一事顿感莫名。
萧瑀望着众人,其可不想牵扯这无妄之灾,心中打定主意,此事需一人背锅,若是让此事累及自身,则得不偿失。
“诸位,何人泄露试题,应自身心中有数,此事尚未扩大,便自行请罪,莫累及某等,否则后果难料。以某对陛下了解,自首定会轻拿轻放。莫存侥幸之心,某不担心陛下,倒是担心太子殿下,观其行,此事其恐已摸清来龙去脉,诸位落入其手中,便自求多福。”
萧瑀曾经于东宫手中吃瘪,自己又曾任太子少保,对于太子改变,无疑是最为了解之人,若是以往仅仅是一个聪慧郎君,现在太子已不能用聪慧形容,可称为天家妖孽。
众人闻此言,精神一震,眼神中有了几分畏惧之色。
少顷,礼部郎中崔义超迟疑片刻,方出言道:“某曾同崔学士提及试题之事,但以某对其了解,不应有泄露试题之举,其身居高位,前程远大,家境颇丰,何须靠售卖试题赚此等不义之财。”
众人见有人认下此事,不由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清楚泄露试题源头于何处。
令狐德棻亦是心中一喜,随之审视众人道:“余者可有泄露之事,不得隐瞒,若是被太子殿下查出,清河崔氏之事尚历历在目。”
其他考官听闻此言,连忙摇头,确定并无泄露之举,只剩下崔义超一脸苦涩。
“如此崔郎中便认下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某等尽力斡旋,切记,泄露试题之事,乃你无意泄露,只因求教崔仁师,此事需告之崔仁师,让其及早应对。”令狐德棻连忙叮嘱道,此事影响控制最小,对众人而言,最为有利。
崔义超无奈点头,其不信崔仁师会行售卖试题之举,但试题定是从其手中泄露无疑,心中暗自问候崔仁师几声,皱眉道:“此番南院戒严,如何告知?”
萧瑀见事情安排妥当,随之出言道:“此事某安排便可,金吾卫以及东宫卫士均有萧氏子弟,某曾于东宫任职,有几分薄面。尔等先写自辩疏,后再相互传阅,不可出现纰漏。”
众人闻言,朝萧瑀行礼,便就此散去,筹备自辩疏之事。
李承乾刚回东宫不久,等来不是冯孝约,而是应该守在南院亲府卫士。
“殿下,果然不出所料,礼部李员外郎(李安期)巡查考场之时发现异常,告知臣警惕,臣使人秘密跟踪,发现贼子进了崔学士府后门。”
李承乾早有预料,几人之中定会有人坐不住通风报信,对考场早有安排,只不过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急切倒是让其意想不到。
“何人通风报信?”
“萧公!”
李承乾缓缓点头,微感意外,竟是萧瑀,其意欲何为,这让李承乾实在摸不清何意。萧瑀若是泄露试题,目的何在,且此事崔仁师定然亦是参与其中,萧瑀何时同崔府有往来,这同其预料颇为不同,难以理清思绪。
“你且去,继续紧盯考场,不可出现差池,异常之处需及时上奏。”
“喏!”
待卫士走后,李承乾干脆不想,等冯孝约奏报便可。
直至傍晚时分,冯孝约才匆忙而归,只是脸上神情喜忧参半。
冯孝约入殿行礼,笑道:“殿下,诸事悉数厘清,彼辈听闻臣乃东宫之人,臣告知彼辈骗得殿下一百贯,惊吓之下便全招。”
“可是同崔府有关?”
“殿下,此事何以扯上崔府?”冯孝约一脸错愕,其不知李承乾从何处得来消息,此次审查并没有查到同崔府相关信息,其迟疑片刻,抽出呈状,道,“殿下,此乃审查结果,请过目。”
李承乾望着冯孝约表情,便明白事情恐怕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接过呈状,逐字细看,眉头紧皱。
供词之中,并没有崔府信息,而售卖试题之人另有其人。这让李承乾百思不得其解,若是如此,萧瑀为何使人前往崔府,莫非另有他事不成?
再往后看,一些熟悉而陌生名字映入眼帘,李承乾脸色满是寒意,许久方合上呈状。
李承乾审视望向冯孝约,语气微冷道:“你确定审问无误?”
冯孝约不敢托大,从怀中取出绢,将其打开,十数张供状出现于李承乾眼前,其恭谨递上。
“殿下,人证物证均在,此乃彼辈供词,臣单独审问录下,而后仔细核对,并无出入,断定无误,可谓真凭实据。不过涉及朝中重臣勋贵子弟,臣不敢轻易妄动。”
李承乾逐张细看,除非串供,如此仓促抓捕,串供可能性不大,唯一可能便是此乃真事。
其再望向那些名字,缓缓闭上眼,手指轻敲于案上,急忙思索对策,若是告知李世民,以李世民性格,大概率会将皮球踢回自己身上,此事需一万全之策才可。
大殿只剩下细微声响,冯孝约于一旁站立,不敢出言,只能静候李承乾教令。
许久,李承乾方睁开双眼。
“叔俭,你此事到此为止,将犯人秘密关押,将其安抚,剩余之事,孤处理便是。”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