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尘声 > 分卷阅读91
    比楼观大不了几岁,也才堪堪成长起来。

    若是他带着仙剑走了,这几个人恐怕都走不出洞天水月了。

    储迎朝着深不可见的海底深深瞧了好几眼,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悲凉。

    如果是当年还活着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可是他死了。

    一百多年前,渝平真君亲手屠遍云瑶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在他的剑下了。

    储迎轻轻抽出晏鸿手里属于自己的仙剑,仙剑脱手而出的时候,晏鸿忙道:“你干什么!?”

    “三条命,起码先护住你们。”

    仙剑忽然变成了一个精巧的偃甲笼子,机关处乒乓作响,朝人群的方向映射出一道灵光。

    晏鸿慌忙中看了储迎一眼,笼子牢牢罩住几人,只听见晏鸿喊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储迎的身形在灵光里淡下去,一掌拍在笼子顶端的机关上,喃喃道:“这一百多年到如今,也算是……罢了,镇!”

    储迎身形消失的瞬间,护住几人的笼子也跟着消失在了水平面之上。

    漫天的藤蔓重重塌陷下来,洞天水月里的情形开始肢解。

    *

    洞天水月最下层。

    浓雾飘忽起来的时候,天气反常地下了一场大雪。

    梨云阵似乎即将在周围成型,在那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硕大的雪花纷纷洋洋落下,裹挟着寒意扑打在人的面颊上。

    楼观的睫毛上结了一层浅浅的白霜,仰头看着之前肇山白站着的地方。

    现在他的眼前全是雾气和雪花,看不清其他任何一物。

    之前他们解开沈确的梨云阵,全靠他对沈确过去的了解和实在机缘巧合之下的误打误撞,现下肇山白开阵,恐怕是真的想让他们永远都困死在里面了。

    局势很是不利。

    应淮在雾里皱了皱眉,朝着刚刚肇山白站着的地方再次冲了过去。

    楼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中略微惶恐,却忽然听见有人唤他。

    “楼观。”

    他回过头,只有雾,什么都看不见。

    “楼观,楼观,好孩子。”

    沈确的身形在雾气里勾勒出轮廓,依旧是雪白的弟子服配着很不搭调的深绿外衫,腰间依旧挂着葫芦。

    他眼尾的那一点怒意和愤恨都消失了,垂下眸子的时候,眼尾的轮廓像是月初的新月。

    “楼观,你听着。肇山白的梨云阵没有解法,这里不是他的主阵,只不过是他用梨云梦暖开出的一个幻境分支,一旦进入,我们的灵魂和灵法都会被他拿来供养主阵,永远都不可能出得去了。”

    楼观朝前走了两步,雾气太大,沈确影影绰绰的轮廓又在雾里模糊起来,看不见具体的方向。

    “二十三年前,我曾进过一次梨云阵的主阵,当时我在里面留了一个蛊。主阵里才有肇山白的心魔,那里融炼着肇山白毕生的心血,只有从阵内攻破,才有破他迷阵的可能。他的梨云阵本源相连,在阵法完全开启之前,我们有且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楼观没参透沈确的意思,愣道:“什么?”

    沈确只是笑了笑。

    “他给我拼魂那天,给我赐姓‘沈’,我自己将“石”和“角”拼成了“确”。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沈确道,“我不知道沈槐安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沈槐安究竟哪里对不起他。可是我这一生,天上人间都见过,风光不堪都尝过,我不为我的选择找借口,却也不能这么简简单单放过他。”

    沈确拉了拉身上耷拉着的外衫,伸手拨开眼前的雾气,逸散的灵光化开楼观面前的霜雪。

    楼观在划开的雾里看清沈确的身形,下意识伸手朝前一抓。

    沈确在他眼前笑了笑。

    他什么都没抓住。

    火光在霜雪漫天的灵阵里燃烧起来,雪很大,但是还没碰到那些火焰的时候,它们就都消散了。

    周围的雾、水汽、雪花都盖不灭那场火,沈确站在其中,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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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观的手指被突如其来的火光燎伤,他的鼻尖又充满了火焰燃烧的味道。

    那场火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不过在他瞳孔里亮了那么一瞬,很快就把那个轮廓带的一点不剩。

    几乎是反应不过来的时间里,沈确引爆了自己,强行撬开了一个小小的通路,猛然把楼观朝着那个出口吸引过去。

    在火焰消散的那一瞬间里,楼观听到沈确的声音:“其实我没有真的嫉妒过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谢谢你。”

    楼观被那强行破开的通路朝里吸引着,大脑空白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白霜在他眼睫上颤了颤,忽然转头喊道:“应淮!”

    数百条血线自他手指延伸而出,在浓的化不开的雾气和霜雪里,应淮听见他的声音,伸手迎上了缠绕而来的血线。

    二人被沈确强开的通路强行拉拽而入,入口瞬间闭合,什么都没留下。

    天底一片苍茫,雪与火席卷而过,又被浓雾补上。

    一切都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在身体崩裂消散的瞬间里,沈确好像看见了许多事。

    他想起自己是石明书的时候,很小就要在院子里学规矩。

    当时他是十里八乡无人不识的天才,经常出席各种家宴,在一众诗会里拔得头筹。

    觥筹交错,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他想起自己后来高中,加官进爵,出入宫闱。

    家里架起高高的牌匾,时至今日,石家仍然因此为傲。

    他也想起自己是张二角的时候,冬天的寒风很冷,冻疮生了满身,夜夜都难捱。

    他想起远处的巷子里总有锣鼓声,高门大院总是热闹,现在想起来,竟已经有些不真切了。

    他想起那个时候自己一直很好奇馒头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把墙修得那么高,为什么要给树修剪枝丫。

    可这也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思想了。

    他想起风尘仆仆里有个孩子为自己拉过一首二胡。他曾经也拉出过两个完整的音,在他破败不堪的一生里,那好像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事。

    他也想起他遇见肇山白。

    他找回完整的魂魄,踏上修真路,一步步当上大药谷谷主。

    只是在蚀骨销魂的疼痛里,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又回想起自己是石明书的时候。

    很奇怪的,他原本破碎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清晰,他想起自己在窗边读书,那天窗外的花枝随着清风摇曳,风很温柔地吹进来,带着一点花香,把窗外的景色框成盛景。

    他贴身伺候的小厮给他递上了一碗桂花酒酿,他还没来得及尝,抬手的时候,袖摆不小心翻动了书页。

    他记得,那页书上写着——

    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羣类随大风起。

    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

    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