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林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通了。

    “林远。”电话那头,传来叶茹梅清冷、高贵的声音。

    背景音很静,显然她也在独处。

    “叶市长,打扰您休息了。”林远语气恭敬,但咬字极稳。

    “说事。”叶茹梅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

    “太平镇矿区的最终勘探数据出来了,一千二百吨HW46类危废,修复成本估算,可能破亿。”林远抛出了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叶茹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压迫感。

    “破亿的窟窿,琅琊县填不上。市财政也不会为孔家的烂账买单。”

    叶茹梅的声音冷静:“林远,你半夜打给我,不只是为了报个数吧?”

    “是。”林远身子微微前倾。

    “省纪委方青书记,明早九点,会对市住建局原副局长陈海波,进行立案调查。”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叶茹梅是何等聪明的女人。

    她瞬间就明白了林远手里握着什么,也明白了这把火即将烧向哪里。

    陈海波,那是赵立本在住建系统的老班底。

    “你挖得够深的。”叶茹梅轻笑了一声,但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

    “林远,这件事最终的定性,是孔家的历史罪行,还是琅琊县乃至京州市的系统性失职,完全取决于你们能挖到哪一层。”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度危险。

    “陈海波如果进去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赵书记在京州扎根这么多年,住建系统是他的基本盘,你动了他的盘子,他会发疯的。”

    林远没有接话。他在等叶茹梅的底牌。

    “你是聪明人。”叶茹梅的声音放缓了一点。

    “政治博弈,不是要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有时候,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比砍下去更有用。”

    “你自己掂量清楚。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往前跳,粉身碎骨。”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林远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盲音,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叶茹梅没有明确告诉他该怎么做。但她的沉默和敲打,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叶茹梅想借林远的刀,去砍赵立本的根基。

    但如果林远这把刀不够硬,卷了刃,叶茹梅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

    这不仅是试探,更是逼站队。

    林远将听筒放回座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退一步?

    一千二百吨毒土,几百个被毁掉一生的村民,上亿的修复窟窿。

    怎么退?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要跳,那就拉着你们一起跳。”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星期六下午。

    琅琊县城西郊,龙潭水库。

    深秋的水面灰蒙蒙的,像一块蒙了尘的镜子。

    四周的山岭被枯黄的杂树覆盖,风一吹,整片山坡发出干涩的哗哗声。

    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停在堤坝的尽头。

    苏小哲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他取消了下午所有行程,没带秘书周涛,没通知任何人。

    车窗半降,秋风灌进来,带着水库特有的腥凉味。

    苏小哲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水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王朝阳三天前发给他的加密文件,市委组织部拟定的“琅琊县领导班子评估备忘录”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