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你婶子的事不急,等你吃完饭我慢慢跟你说,主要是你堂弟的工作......”

    三婶的丈夫老吴终于挤进了客厅,双手递上来一条软中华。

    “远儿,你三婶夫在县里开了个建材店,生意不大,但也算有个店面。

    你看那个……琅琊那边搞建设,是不是需要建材?你三婶夫价格绝对公道,给你便宜百分之二十...不,三十!”

    林远接过烟没拆,放在茶几上。

    “三婶夫,坐下说。”

    “哎哎好好好。”老吴搓着手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的三分之一。

    厨房里,陈珍珍在忙着给突然上门的亲戚们倒水。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嘴角挂着一个勉强的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林向阳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但一言不发。

    他太知道这些人了。

    三年前林远在县委办当小科员的时候,大姑过年串门待二十分钟就走。

    二叔一家连年夜饭都是各吃各的。

    至于三婶夫老吴——他上回来这个家还是十年前借钱的时候,借了三千,至今没还。

    林远扫了一圈客厅。

    这些脸上堆满笑容的亲戚,没有一个人在他去妇联的时候打过一通电话。

    他去琅琊之前,大姑还在邻居面前说他“脑子有毛病,放着好好的县委办不待,非要去什么妇联”。

    世道就是这样。

    锦上添花的永远用不着请,雪中送炭的一个也找不到。

    林远没有动气。

    他在官场见过比这更难看的吃相。

    “各位长辈,先喝茶。”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过年嘛,今天不谈工作。”

    大姑的笑容凝了一下,但随即更热情了:“对对对,不谈工作,一家人团聚最重要!”

    她嘴上说着不谈,身子却往前探了三寸:“不过远远啊,大姑就说一句...你表姐的闺女明年高考,听说琅琊...”

    “姐。”林向阳终于开口了。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嗡嗡的杂音一瞬间矮了下去。

    林美华的嘴定格在张开的弧度上,讪讪地笑了一下,缩回了身子。

    “向阳,我就随口一说嘛……”

    林向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林远看了父亲一眼。

    老爷子的脸上写着五个字,我忍很久了。

    就在这时候,林远的余光扫到窗外。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的奥迪A8L停在路边。

    京A牌照。

    这种车在安源县不是没有,但京A牌照的——绝不会出现在这条老巷子里。

    车熄着火,驾驶位坐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纹丝不动。

    后排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陈珍珍正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往暖瓶里倒。

    她的手在发抖,水溅出来几滴,烫到了手背,她也没吱声。

    看到林远的目光,她放下暖瓶。

    朝他使了个眼色。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远读懂了口型。

    “有人找你。”

    客厅里的热闹没有因为林远的沉默而消退半分。

    亲戚们仍然在热火朝天的聊着。

    等林远出来,气氛就更热烈了。

    基本都是想要走后门的请求。

    林远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拎起暖壶,挨个给在座的亲戚续了茶。

    动作不急不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续完最后一杯,他把暖壶放回原处,直起腰。

    客厅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说不清楚,但在座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跟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