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组长,你来看看这个。”
张干事站在车间第二排缝纫机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半成品的急救包,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差不多。
秦瑶从车间门口走过来,还没接过东西就看到了问题——急救包侧面搭扣位置的针脚稀稀拉拉的,线头冒出来好几处,拽一下就松了。这种针脚要是拿上战场去,跑两步里面的东西全得颠出来。
“几号机缝的?”
“三号。”张干事把急救包翻过来指着底部,“你看这儿,双层帆布叠在一起缝的时候跳针了,一整排都是断断续续的。前天二号机也出过这个毛病,我以为是线的问题,换了一卷新线,今天三号机又这样。”
秦瑶接过急救包,捏了捏搭扣位置的布料。两层帆布叠在一起有将近三毫米厚,手感硬挺,普通的家用缝纫机吃这种料本来就勉强。
“二号机和三号机型号一样?”
“一样的,都是上海产的蝴蝶牌JA2-1型。整个车间就一号到三号这三台能缝厚料,剩下的全是老飞人家用机,连单层帆布都吃不动。”
秦瑶把药箱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蹲到三号机跟前。她先转了转手轮,听了听声音——齿轮咬合的位置有一个不太对劲的“咯噔”声,不是每圈都有,隔三四圈出一次。
“这机器用了多少年了?”
“八年还是九年?我得翻台账。”张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七三年配发的。九年了。”
秦瑶把压脚抬起来,拆了面板,探头往里看。送布齿露出来了——一排细小的金属齿片,负责在缝纫过程中把布料均匀往前推。正常的送布齿齿尖应该是锋利的,能牢牢咬住布料往前走。这台的齿尖已经磨平了大半,表面光溜溜的,拿手指摸上去没什么挂手的感觉。
“送布齿磨秃了。”她直起身子,“帆布比普通棉布硬出几倍,齿尖一秃,布料送不动,针落下去的时候布没走到位,当然跳针。”
张干事的脸更难看了。“那二号机呢?”
“你去把二号机的面板也拆了我看看。”
张干事招呼了旁边一个女工过来帮忙,两个人把二号机的面板卸了。秦瑶蹲过去看了一眼。送布齿的情况跟三号机差不多。但二号机还多了一个问题——针杆的位置偏了。
她找了一根直针插进针夹里,转了一下手轮,看针尖落点和针板孔的对齐状态。偏了。不多,大概半毫米的样子,肉眼不仔细看不出来。但缝厚料的时候,这半毫米就是要命的事。针尖没对准针板孔的正中心,扎进帆布的时候角度歪了,勾线的时候勾不住底线,跳针。
“二号机不光送布齿的事,针杆也偏了。”
“能修不?”张干事搓了搓手。
“送布齿换新的能解决。但针杆偏移是机架本身的问题,用了九年,机头的铸铁件磨损变形了,你换个新针杆上去,过两个月还是偏。”
张干事的手搓得更快了。
“秦组长,这个事我跟你说实话——上面交代的急救包任务是下个月月底之前出两百个样品。两百个,就靠这三台机器。现在三台废了两台,就剩一号机还能凑合用,一天满打满算缝十五个,到月底撑死了三百来个,还得不出任何差错。这中间但凡一号机也出毛病……”
“一号机早晚也会出。”秦瑶把面板合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型号一样,年份一样,用的强度一样。三号先出毛病,二号跟着出,一号不过是迟几天的事。”
张干事的脸彻底绿了。
刘大娘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边擦手一边往这边瞅。
“又跳针了?”
“何止跳针,送布齿秃了、针杆歪了,两台机器全得大修。”张干事的声调高了半截,“大修也没用,零件都找不着。这型号的机器上海那厂子前年就停产了,配件去哪儿找?”
刘大娘拿抹布在围裙上蹭了蹭。“那不上新机器?”
“新机器?”张干事的声音更高了,“工业缝纫机你知道多少钱一台?而且不是有钱就买得着的,得有指标、有批条。我去后勤处打过报告了,马副处长说今年的设备采购指标用完了,最早得等明年下半年。”
“明年下半年?急救包的任务下个月底就要交。”秦瑶插了一句。
车间里的缝纫机嗒嗒嗒还在响,但少了两台机器的位置空着,那两个工位上的女工没活干,在旁边叠帆布料。
陈秀兰的工位在第三排。她低着头缝被面,手上的活没停,但耳朵一直竖着。
秦瑶走到车间中间的过道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摆弄着一小截刚才从三号机上拆下来的断线,绕在指头上又松开,松开又绕上。
“张干事,你说马副处长那边的采购指标用完了。那军区自筹经费采购行不行?不走后勤处的指标,走团部的特批渠道。”
“特批?什么名目?”
“军事训练保障物资。急救包是演习训练配套的东西,缝纫机是生产急救包的设备。设备不到位,保障物资就跟不上。这个理由报上去,团长那边签了字,后勤处拦不住。”
张干事想了想,点了点头。“理由说得通。但工业缝纫机得去哪儿买?你知道哪里有现成的吗?全新的买不起也等不及,二手的不知道上哪儿找。”
秦瑶正想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秦组长。”
她扭头。陈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工位上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截线头,站在过道边上犹犹豫豫的。
“怎么了?”
陈秀兰的嘴唇动了两下。“你们说的工业缝纫机,我可能知道哪儿有。”
车间里嗒嗒嗒的声音还在响,但秦瑶和张干事的目光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你说。”
“我爸以前在永丰县帆布厂干过临时工。那个厂子去年搬了新厂房,搬到县城东边的工业区去了。旧厂房在河西那边,搬的时候有一批老设备没带走——我爸说那些机器太旧了,搬过去也不划算,就堆在旧厂房里没人管。”
张干事的眼睛亮了。“帆布厂?帆布厂的缝纫机……”
“帆布厂用的是工业厚料机。”秦瑶把手指上的断线头扯掉,“专门缝帆布、篷布这些厚料子的。比咱们这蝴蝶牌家用改的那种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可那些机器放了一年了,能不能用还不好说。”张干事还在犹豫。
“去看了才知道。”秦瑶转向陈秀兰,“你爸知道旧厂房那边现在归谁管吗?”
“管着呢,厂里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头。我爸跟那老头认识,上次回家还提过这事,说那些机器堆在库房里积灰,怪可惜的。”
秦瑶要了一个关键信息。“永丰县帆布厂搬新厂以后,旧设备处置权在谁手里?是厂里自己说了算,还是归县里管?”
陈秀兰想了想。“应该是厂里。我爸说新厂的赵厂长管这事儿,旧设备要处理得找他批条子。”
“赵厂长。”秦瑶把这个名字记住了。“秀兰,你今天回去能不能给你爸写封信,让他帮忙打听一下那批旧机器的情况——有几台、什么型号、什么状态,多少钱能买。”
“行。”陈秀兰的声音比刚才利落了。“我今晚就写。”
秦瑶转头看张干事。“张干事,设备采购申请你今天能写好吗?”
“写倒是能写,但报上去得团长签字。你确定团长会批?”
“这个我去说。你把申请写清楚——目前车间现有设备三台,两台故障、一台临界,无法满足急救包量产需求。需要采购工业厚料缝纫机若干台,建议从永丰县帆布厂旧设备中调剂。上面是设备情况,下面是经费预算,中间要把‘影响军事训练保障任务完成‘这句话放进去。”
“得嘞。”张干事把小本子揣回口袋,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秦瑶蹲回三号机旁边,把面板重新盖好,手指在磨秃的送布齿上摸了一把。
九年了。这些机器缝了九年的被面、床单、军装,齿尖磨平了,针杆歪了,机架都变形了。
但厂子不能停。任务不等人。
她站起来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回到了工位上,正低着头在一张信纸上写字。写的是给她爸的信。
秦瑶路过她的工位,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开头——“爸,我在被服厂挺好的,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打听一下。”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摁得很实。
秦瑶没停,提着药箱出了车间门。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拉着的几根晾衣绳上挂着刚染好的布,红的蓝的军绿的,让风吹得一摆一摆。
她站在车间门口,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三台机器不够用。永丰县帆布厂有旧设备。陈秀兰的爸能搭上线。采购申请今天就能写好。剩下的事是让霍景深签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爸今天又得加班了。”
肚子里没有回应。
“行吧,晚上回去跟他说。”
秦瑶提着药箱,沿着厂区的砖墙往家属院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