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儿弄来的这鱼?”
秦瑶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案板上那条趴着的海鲈鱼。鱼还活着,尾巴偶尔甩一下,鳞片在窗户漏进来的日光下闪了一闪。旁边的搪瓷盆里,堆着满满一盆大虾,个头不小,须子还在动。
霍景深把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正在研究该从哪里下手。
“小周从码头弄的。今天渔船靠岸,他跑去买了点海货。”
“你?做鱼?”
“怎么了。”
秦瑶的视线从他手里的菜刀移到案板上那条还在蹦跶的鱼,又移回来。
“上回你煮面条的事,你忘了?”
“面条是面条,鱼是鱼。两码事。”
“那上上回你炒鸡蛋呢?锅底糊了一层黑嘎巴,我刷了半个钟头。”
“那是火太大了。”
“你现在倒会总结了。”
霍景深没接这茬,握着菜刀,对着那条鲈鱼端详了两秒。
鱼尾巴又甩了一下,溅了他一手鳞片水。
他皱了下眉头。
“你先出去。”
“出去干嘛?”
“杀鱼你别看。”
秦瑶靠在门框上没动,双手抱在胸前。
“我在卫生院给人缝伤口都缝过了,我还怕看你杀鱼?”
“不是怕你怕。是你站在这儿我发挥不出来。”
秦瑶被这话逗得嘴角绷不住了。她转身走出灶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头进去。
“刀背先拍鱼头,拍晕了再动手。别跟上次杀鸡似的,追了半个院子。”
“那是公鸡跑得快。”
“那你也够慢的。”
秦瑶丢下这话,走到堂屋坐着去了。
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刀背拍在鱼头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刮鳞声,中间夹杂着两声含混的骂骂咧咧,听不清骂的什么,大概率是鱼又溅了他一身。
半个来钟头以后,灶房里开始飘出一股子鲜味。
秦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翻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鼻子却一直在吸气。
鱼汤的味道。
不是上次面条糊锅的那种焦糊味,是正经的、鲜的、带着一点生姜和葱段香气的鱼汤味。
她放下书,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上的铁锅里,一锅乳白色的鱼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汤色浓稠,鲈鱼的身段还算完整,没有被煮散。灶膛的火候控制得居然不错,不大不小,维持着小滚的状态。
霍景深站在灶台前端着锅铲,腰上系着秦瑶的围裙——那条碎花布围裙在他身上扎了两圈才勉强系上,蝴蝶结打在腰侧,歪歪扭扭的。
“你居然没煮糊。”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上次你自己说的——‘灶台这东西跟我犯冲‘。”
“上次是上次。我找刘大娘问了做法。”
秦瑶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问的刘大娘?”
“前天。”他拿锅铲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嘴巴抿了一下,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她说鲈鱼汤最简单,先拿油把鱼两面煎黄,再加开水炖,大火烧开小火焖。关键是火候,不能大,大了汤发苦。”
“你还专门问了啊。”
“嗯。”
秦瑶把目光从锅里收回来,看了看他的手。
他的右手拇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小口子,是刮鱼鳞的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没提这个。
“虾呢?”
“虾在这儿。”霍景深用下巴指了指灶台旁边的小矮桌上,搪瓷盆里的大虾已经煮过了,通红通红的,冒着热气。“你先去堂屋坐着,我剥完端过来。”
“你剥?”
“我剥。”
“你那手,上回包子的褶子都捏不齐——”
“虾又不用捏褶子。”
秦瑶憋着笑回了堂屋。
等了能有一盏茶的工夫,霍景深端着一个搪瓷碟子走进来了。
碟子里摆着一溜虾仁,剥得干干净净,大小均匀地排成两排。每一只虾仁都去了头、去了壳、抽了虾线,只留下白里透粉的肉身。
秦瑶拿筷子夹起一个看了看。
“你真是一只只剥的?”
“不然呢,用嘴吹出来?”
她咬了一口。
虾肉弹牙,带着海水的咸鲜。
“好吃。”
霍景深没坐,又转身回了灶房。再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大碗鱼汤和两碗米饭。
鱼汤盛在部队发的那种大号搪瓷碗里,汤色奶白,表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
他把碗筷在桌上摆好,搬了张矮凳坐在秦瑶对面。
秦瑶喝了一口汤。
鲜。
是真的鲜。没有腥味,姜片放得恰到好处,汤底浓而不腻。
她放下碗,盯着霍景深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把这辈子在灶台上的运气都用到今天了?”
“你就不能夸我两句?”
“夸你怕你飘。下回再煮出一锅糊锅面,我心理落差太大。”
霍景深不吭声了,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挑了刺,放进秦瑶碗里。
秦瑶吃了两口鱼肉,又喝了两口汤。
吃着吃着,她抬起头。
“景深,孩子的名字你想过没有?”
霍景深正在啃鱼头,嘴里含着骨头含混地应了一声。
“想过。”
“说来听听。”
他把鱼骨头吐到碟子里,擦了擦嘴,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想了几天,觉得男孩的话,叫霍正则。”
“霍正则?”
“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则这两个字出自楚辞,寓意——”
“停。”秦瑶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让你儿子长大以后去当政委?”
“怎么会。这名字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是堂堂正正,可你念一遍——霍正则。像什么?”
霍景深想了想,没想出来。
“像什么?”
“像检讨书的落款。”秦瑶的脸绷不住了。“你想想,将来他犯了错,老师让他写检讨——‘以上是我的深刻反省。检讨人:霍正则。‘这不是老天爷给他安排好了写检讨书的命吗?”
霍景深的表情裂了一秒。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又发现秦瑶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嘴巴又合上了。
“那你说叫什么。”
“我觉得简单点的好。别搞太复杂。”秦瑶筷子点着碗里的虾仁,“一个字就行。比如男孩叫霍安,女孩叫霍宁。安安稳稳、太太平平的,比什么正则强。”
“霍安?”
“嗯。你不喜欢?”
霍景深皱着眉头咂摸了一会儿。
“太短了。”
“短怎么了?好写啊。将来上学写名字,两笔就完事了。你那个霍正则,正字五画、则字六画,写一个名字写到手酸。你心不心疼你儿子?”
“谁说是儿子了,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就叫霍宁。一样好写。”
霍景深想了想,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再想想。”
“你那个正则反正不行。”
“不一定。”
“一定不行,我一票否决。”
两个人就着鱼汤和虾仁,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名字的事翻来覆去说了能有十分钟,谁也没说服谁。
霍景深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看着秦瑶碗里还剩的半碗汤。
“喝完。”
“撑了。”
“那虾仁呢?还剩三个。”
秦瑶低头看了看碟子里排着的最后三只虾仁,又看了看霍景深面前的碟子——空的,干干净净,连虾壳都没有。
“你一只都没吃?”
“我不爱吃虾。”
“你不爱吃虾?你上回在食堂抢小周碗里的虾怎么说的?”
霍景深的表情顿了顿。
“那不一样。食堂的虾小,不过瘾,还不如不吃。”
秦瑶没说话,夹起一个虾仁,直接伸筷子怼到他嘴边。
“吃。”
“你吃。”
“你蹲在那儿剥了半天虾自己一只不吃,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真不饿——”
虾仁被怼进了嘴里。
霍景深嚼了嚼,咽了。
秦瑶又夹起第二只。
“这只也是你的。”
“你吃。”
“你再说一遍你吃,我把这碟子扣你脑袋上。”
霍景深把嘴张了,接了第二只。
碟子里还剩最后一只。
秦瑶拿筷子戳了戳那只孤零零的虾仁,想了想,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放进霍景深碗里。
“一人一半。”
“行。”
两个人把最后半只虾仁各自吃了。
吃完饭,秦瑶靠在椅子上揉肚子。
“你这鱼汤是真不错。刘大娘这师傅没白拜。”
“嗯。”
“就是虾太多了,两斤太奢侈。下回弄一斤就够了。”
“不够。你一个人就吃了大半盆。”
“我哪有?”
“十八只虾,你吃了十四只半。”
秦瑶张嘴想反驳,回忆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吃了那么多。
她把嘴闭上了。
霍景深开始收拾碗筷。他把碗碟摞好端进灶房,秦瑶听到灶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响。
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
鱼汤和虾仁的热乎劲还在胃里,暖腾腾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比上回的力气大了一点,也不是踢,更接近于拿胳膊肘拱了一下。
“吃饱了吧你。”秦瑶低头说。
灶房里传来霍景深的声音。
“说什么?”
“没跟你说。”
“跟谁说?”
“跟你儿子。”
“不一定是儿子。”
“管他是儿子是闺女呢,反正正则这名字不行。”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
“我再想想。”
秦瑶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屋天花板上糊的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去年春天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里面的麦秸泥。
窗户外面,十月底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搪瓷脸盆上,反射出一小片流动的光斑,跟着风晃来晃去。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吹集合哨,三短一长的哨音穿过半个大院传过来。
过两天就是演习了。
这个下午不会有很多了。
秦瑶闭上眼睛,把手搭在肚子上。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灶房方向过来。一只还带着水汽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鱼汤还有半锅,晚上热了你再喝一碗。”
“嗯。”
“橘子吃了没有?今天的两个。”
“吃了一个。”
“再吃一个。”
“晚点吃。”
手没有收回去,跟她的手叠在一起,搁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里又拱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院子里那片光斑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