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深,你是不是觉得,就是当年上战场,真枪实弹地打仗,都没现在这么吓人?”
秦瑶的声音很虚弱,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但话里的那点调侃,却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霍景深快要绷断的神经里。
霍景深高大的身躯僵硬地挺着,那张在演习场上能吓退一个连的冷峻面孔,此刻布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措。他低头,看着怀里脸色苍白、额头布满虚汗的小妻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掩饰,用一种近乎自白般的、沙哑的声音,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沉甸甸的。
比枪林弹雨更让他恐惧,比孤身潜伏更让他心焦。
那些他能掌控,能用血肉和意志去对抗。
可怀里这个人,她皱一下眉头,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住,除了束手无策的慌张,他什么也做不了。
秦瑶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恐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把所有的软肋都交给了她。
她抬起绵软无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坚实的手臂,用上了几分医生的专业口吻,试图安抚这个“情绪激动”的家属。
“别紧张,这是正常的早孕反应,孕期刚满三个月,激素水平波动最大,很常见。”
“常见?”霍景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他打横将秦瑶抱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战场上转移伤员,但落臂的力道却轻得仿佛抱着一件绝世珍宝。“都吐成这样了,还叫常见?脸都白了,手也是凉的!不行,我现在就去卫生院,把李院长和妇科的医生全都叫过来!”
他说着,已经抱着秦瑶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掀了整个卫生院的屋顶。
“别!”秦瑶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哭笑不得,“你别乱来!大半夜的,你去叫人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是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
霍景深停下脚步,站在堂屋中央,低头看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都这样了,还算清楚?
秦瑶知道,不给他找点事做,这个男人能把自己急疯。
她靠在他怀里,缓了口气,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从自己储备的医学知识里,筛选着最安全有效的处理方案。
“扶我到床边坐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镇定,开始下达指令。
霍景深立刻照办,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沿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身后,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仰着头,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去,到我们那个备用药箱,就是我上次整理的那个木头箱子,里面第三层,左边的小布包里,有几片用油纸包着的干姜片。”
“干姜片?”霍景深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里屋的储物柜。
很快,柜门被“砰”地一声拉开,紧接着就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哐当”声。
秦瑶听着那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
“找到了!”霍景深的声音带着一丝献宝似的急切,他捏着那包小小的油纸跑了出来,递到秦瑶面前。
“嗯。”秦瑶点点头,继续指挥,“再去院子里,就墙角我种的那一小片,找一种叶子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有特殊香味的植物,叫紫苏。掐一小把嫩叶子过来。”
“紫苏?”霍景深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把它的形状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次转身冲了出去。
这次,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他有些不确定的声音:“是这个吗?叶子是紫红色的。”
“对,就是它。”秦瑶扬声回答。
霍景深拿着一小把紫苏叶和姜片,重新蹲回她面前,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然后呢?”
“去灶房,烧一碗水,水开了把三片姜和这些紫苏叶子放进去,再找找家里的红糖,放一小勺,煮三分钟,端过来给我。”秦瑶一口气说完,感觉又有些犯晕。
“好!”
霍景深这次领了命,执行得毫不含糊。
灶房里很快就响起了他笨手笨脚的声音,打火的声音,水瓢磕到锅沿的声音,还有拉开米柜找红糖的哗啦声。
秦瑶靠在床头,听着这些充满生命力的声响,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不到五分钟,霍景深就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
他把缸子递到秦瑶嘴边,一股辛辣又带着草木清香的甜味扑面而来。
“小心烫。”他声音绷得紧紧的,那只在靶场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端着缸子,竟然有微不可查的颤抖。
秦瑶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红糖姜水带着紫苏特有的香气滑入喉咙,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那个翻江倒海的胃。那股恶心想吐的感觉,真的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一碗水喝完,秦瑶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霍景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到她脸色好转,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地。他接过空缸子,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给她漱口,然后拿过毛巾,用热水浸湿了,拧干,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额头的虚汗。
他做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但那份笨拙的温柔,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动。
秦瑶享受着他的照顾,心里暖洋洋的。
“好了,我没事了,就是虚惊一场。”她拉住霍景深还在她脸上擦拭的手,轻声说。
霍景深却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他把毛巾放下,然后俯下身,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像个寻求安慰的大型动物。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丝颤抖。
“瑶瑶,”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间传来,“你吓死我了。”
秦瑶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回手,轻轻抱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地顺着他坚硬的短发。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以后,不准你再生病。”他霸道地说,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秦瑶被他逗笑了:“这是我能控制的吗?你当我是铁打的?”
霍景深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比铁还重要。以后,家里做饭的事,我来。你不能再进灶房闻那个油烟味了。”
他想起了刚才那锅还在灶上,已经煮成一锅糊糊的面条。就是那个味道,让秦瑶吐成那样。
秦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有些惊讶:“你来做饭?你会做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战神级别的霍团长,会拆卸枪支,会制定战术,会格斗搏杀,但唯独在厨艺上,除了把东西弄熟,似乎没有任何天赋可言。
霍景深被问得一噎,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窘迫。他确实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平时不是下属送,就是自己随便煮点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秦瑶,用一种宣布军令般的口吻,郑重地说道:
“从明天开始,我会学。”
秦瑶看着他,看着他眼神里的坚定和不容置疑,忽然觉得,或许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孕期生活,会比想象中……更有趣一点。
她忍着笑,故意逗他:“那你可得好好学,我现在的口味可刁了,一般的饭菜,我可不吃。”
霍景深眉头一挑,大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那正好,我这个人,就喜欢挑战高难度。你尽管出题,我保证完成任务。”
秦瑶的脸颊被他捏得有些发热,看着他眼里的势在必得,她忽然有种预感,这个男人一旦认真起来,恐怕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给他出第一个难题。
“那好,霍大厨,我现在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明天早上的早饭,我既不想闻到油烟味,也不想吃寡淡的白粥。你说,你该给我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