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砌了一整天。
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那个半圆形的泥砖土窑终于有了个像样的模样——半人高,肚子圆鼓鼓的,前面开了个搪瓷碗大小的口,顶上还留了一个小烟囱。
黄泥抹得很厚实,表面被霍景深用铁锹背拍得平平整整的,晾在傍晚的斜阳下,倒是有几分古朴的味道。
赵婶最后走的时候,围着转了两圈,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团长,不说别的——这个窑要是不拿来烤面包,养兔子也挺合适。”
霍景深没理她。
秦瑶倚在门框上,端着一搪瓷杯红枣水,看着霍景深蹲在地上检查每个缝隙有没有漏风。
“你检查完了没有?该洗手吃饭了。”
“快了。”
“你这个窑得晾多久才能用?”
“黄泥干透至少要一天。明天下午应该能烧。”
“面粉你买了吗?”
“下午让老赵从供销社带了两斤白面、一块酵母回来。”他顿了一下,“还有半斤白糖。”
秦瑶愣了一下。
“你连白糖都买了?”
“面包不放糖不甜。”
秦瑶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碰了一下。
“你知道酵母怎么用吗?”
“书上写了。温水化开,跟面粉一起揉,然后发酵两个小时。”
“书上写的是做馒头的步骤。面包的面团要加油加蛋。”
霍景深沉默了两秒。
“那我明天再去买鸡蛋。”
秦瑶忍着笑,走过去把红枣水塞进他手里。
“你先喝水。鸡蛋和油的事我来,面团也我来和。你只管烧窑就行。”
“那不是我给你烤的了——变成你自己做的了。”
“分工不一样。你负责硬件,我负责软件。”
霍景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倒是分得清。”
第二天下午,窑干透了。
秦瑶上午就开始和面。
两斤白面,加了两个鸡蛋、一勺猪油、半勺白糖、温水化开的酵母。她把面团揉得光滑发亮,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发酵。
霍景深在外面准备柴火。
他从后勤库房搬了一捆干柴回来——当然不是自己搬的,是让小战士送的。但他非要自己劈。
秦瑶从窗户里看到他抡斧头的样子,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霍景深!你给我放下!”
“我就劈几根——”
“你左胸开过刀你忘了?抡斧头的时候牵扯到缝合线你知不知道?”
霍景深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慢慢把斧头放下了。
“那柴怎么办?”
“我来劈。”
秦瑶走出来,拿起斧头。
霍景深看着她拎斧头的姿势——两只手握在斧柄的最上端,重心全在手腕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这样劈会伤腰。”
“你教我?”
“用下面的手当支点,上面的手顺着滑——”
“你是不是想自己劈?”
“……没有。”
秦瑶瞪了他一眼,抡起斧头就劈了下去。
“咔——”
柴火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霍景深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秦瑶看着他,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看什么?没见过劈柴的?”
“见过。没见过怀着孕劈柴的。”
秦瑶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你这是变着法不让我干活。”
“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两人对峙了两秒。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秦瑶劈柴,霍景深烧窑。分工明确,互不干涉。
下午两点,面团发好了,比原来膨了两倍,手指一戳,弹性十足。
秦瑶把面团分成八个小剂子,一个一个揉圆,按扁,整成面包的形状。
她翻了翻那本旧手册,又凭着记忆加了半勺奶粉——这还是她结婚的时候娘家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面团好了。可以进窑了吗?”
霍景深蹲在窑口前,伸手探了探里面的温度。
“再等五分钟。温度还不够。”
“你怎么判断温度够不够?”
“手伸进去,数到五还不觉得烫——就不够。现在数到三就受不了了。”
秦瑶看着他把手从窑口里抽出来,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你用手测温度?”
“没有温度计。”
“你——”
“放心,我有分寸。”
五分钟后,霍景深把窑口的柴火拨到一边,用铁丝网在窑膛里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这是他昨天改良过的,铁丝弯成了一个平面,刚好能放进去。
秦瑶把八个面团摆在铁丝架上,霍景深小心翼翼地把架子送进窑膛。
然后他拿了一块薄铁皮把窑口封住,只留了一条缝隙通气。
“多久?”
“不知道。书上说炭火烘烤大概要四十分钟。面包比砖头薄——应该用不了那么久。二十分钟试试看。”
两个人蹲在窑口前面,盯着那条缝隙。
十分钟之后,一股气味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秦瑶吸了吸鼻子。
那是一种微甜的、温暖的、夹杂着麦香和焦糖气息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冬天里点了一盏温热的灯。
“有味道了。”秦瑶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霍景深也闻到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十五分钟的时候,那股香味浓郁了起来。
不是淡淡的了——是扎扎实实的、能钻进鼻孔里赖着不走的那种香。甜丝丝的面粉香混着猪油被高温逼出来的奶香,裹着柴火的烟熏气息,从那个小小的土窑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秦瑶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好香。”
“再等五分钟。”
这五分钟简直度秒如年。
秦瑶蹲在那,手托着下巴,盯着窑口。
霍景深蹲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馋了?”
“谁馋了?我是在观察烘烤进度。”
“你嘴角有口水。”
“没有!”秦瑶赶紧擦了一下嘴——然后意识到上当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景深轻轻笑了一声。
二十分钟到了。
霍景深拿铁钩把铁皮拨开,又把铁丝架慢慢从窑膛里拖了出来。
一阵白色的热气伴随着浓郁的面包香“呼”地冲了出来。
铁丝架上,八个面团已经完全变了样——鼓鼓囊囊的,表面微微焦黄,有的裂了几条缝,从缝里能看到里面松软的白色面包芯。
造型不规则——有的歪了,有的扁了,有的底部被铁丝硌出了格子纹——但每一个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让人灵魂出窍的香味。
秦瑶的眼睛亮了。
“成了?”
“你试试。”
秦瑶拿起一个最圆的,烫得倒了两下手,掰开。
里面蓬松绵密,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奶香。她咬了一口——外壳薄薄的一层脆,被牙齿咬穿之后是柔软温热的面包芯,嚼在嘴里微微发甜。
不是面包房的那种精致口感,但有一种粗粝的、带着柴火气息的、实实在在的好吃。
秦瑶嚼了两下,忽然不说话了。
霍景深看着她的表情,心提了起来。
“不好吃?”
秦瑶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
“好吃。”她的声音有点闷,“特别好吃。”
霍景深松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
“什么味儿?什么味儿这么香?”
王嫂子的声音从隔壁炸了过来。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王嫂子的脑袋探了进来,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冲了过来。
“面包?你们这是烤面包??”
后面跟着李嫂子。后面跟着三号楼的周嫂子。再后面——赵婶、孙嫂子、后勤处老赵的媳妇、通信科小刘的对象……
不到三分钟,霍景深家门口又挤了一圈人。
所有鼻子都在使劲吸气。
“老天爷……这是啥味儿……太香了……”
“霍团长真砌窑了?真烤面包了?”
“秦瑶你快拿一个给我尝尝——”
“我也要!”
“我也——”
秦瑶看着手里已经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面包,再看看周围那些亮闪闪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她把剩下的七个面包摆在搪瓷盘子里,端到了人群中间。
“尝吧,一人一块。别跟我抢——我那个是孕妇专属的。”
“孕妇?”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嫂子反应最快,眼睛猛地瞪圆了。
“秦瑶你——你怀了??”
秦瑶嘴角一抽——坏了,说漏嘴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霍景深。
霍景深站在窑边,两手黄泥,脸上蹭着一道灰,军装上沾了面粉——但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甚至,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怀了。七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报告一个不值一提的日常。
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现场又炸了。
王嫂子一巴掌拍在李嫂子的胳膊上,嗓门拔到了最高点。
“我就说嘛!上次我看她在门口吐我就觉得不对!铁树开花了!铁树真的开花了!”
赵婶一把抓住秦瑶的手,上下打量她的肚子。
“哎呦我的天,你还劈柴?你还劈柴!你有没有当妈的自觉?”
李嫂子已经在规划了:“明天我杀只老母鸡给你炖汤——别跟我客气——你救了我们霍团长,一只鸡算什么。”
秦瑶被一群嫂子围在中间,完全插不上话。
她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霍景深。
霍景深靠在窑边,看着自己媳妇被人群簇拥着的样子。
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金色的光勾勒着他的轮廓。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铁钩,身上还沾着面粉和黄泥。
这个在战场上冷得像冰的人,这个从来不会在人前示弱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里装着一整个冬天最温暖的东西。
“霍团长!”赵婶忽然冲他喊了一嗓子。
“嗯?”
赵婶拎着半块面包,笑得一脸褶子。
“你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今天砌个窑烤面包,算不算你最厉害的一仗?”
霍景深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泥巴,又看了看人群里笑得眼睛弯弯的秦瑶。
“不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最厉害的一仗——是娶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