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瑶以为他在说梦话。
“你说什么?”
“给你烤面包。你下午说想吃刚烤出来的面包——军区没有面包房,我给你砌一个土窑。”
秦瑶放下手里的报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脸。
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霍景深,你会砌窑?”
“不会。但我有书。”
“什么书?”
霍景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发黄的《农村实用技术手册》,递给她。
秦瑶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眼。
“这是砌烧砖用的土窑——跟烤面包的是两码事。”
“原理差不多。都是密封加热。”
“你一个打仗的,跟我讲窑炉原理?”
“我打仗之前在农村长大的。小时候看我爷爷砌过灶。窑比灶大,但道理一样——底下烧火,上面闷烤。我把尺寸缩小一点就行。”
秦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认真的。”
“什么时候跟你不认真过?”
秦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书还给他,躺下来背对着他。
过了几秒钟,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要砌就砌。但不许逞强,不许搬重的东西,不许弯腰超过十次。”
霍景深在她看不见的那一面,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霍景深就起了。
他翻出一套旧迷彩训练服换上,拿了把铁锹和一个破脸盆,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秦瑶其实醒了,只是懒得动。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到外面传来“咣咣”的声响,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
霍景深先把门口那块两平米大的空地清理干净,拔了杂草,把地面拍平。
然后他去了趟后勤库房。
后勤库房的老赵正在门口抽烟,看到霍景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烟差点掉了。
“霍团长?你不是刚出院吗?怎么来了?”
“老赵,我要点东西。”
“您说。”
“红砖三十块,黄泥半桶,铁丝网一块。有没有?”
老赵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疑惑再变成了纯粹的迷茫。
“您要这些干什么?”
“砌个东西。”
“砌什么?”
“你别管了。有没有?”
“有倒是有……红砖仓库里剩的多,黄泥后头工地上有的是,铁丝网我翻翻看——但团长,您这伤……”
“搬运的事你帮我安排个人,我自己砌。”
老赵犹犹豫豫地应了,叫了个小战士帮忙把东西送到了家属区。
小战士扛着三十块红砖到了霍景深家门口,往地上一放,好奇地问:“团长,这是盖什么?厕所?”
“不是。你放下就行,回去吧。”
“那黄泥需要活吗?我帮您——”
“不用。回去。”
小战士敬了个礼,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霍景深蹲在地上的背影,一脸懵。
霍景深蹲下来,翻开那本旧手册,按照上面的示意图开始摆砖。
他的动作不算快——左胸的伤口不允许他做太大幅度的动作,每弯一次腰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角度。但他的手很稳,砖块摆放得整整齐齐。
先用砖砌出一个半圆形的底座,中间留出火膛的位置。然后把黄泥活好,一层砖一层泥地往上垒。
干了大概一个小时,底座的雏形出来了——半圆形,半米高,前面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口。
这时候,隔壁王嫂子的门开了。
王嫂子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晾,一扭头看到霍景深蹲在地上糊泥——手上全是黄泥,袖子挽到了手肘,旁边堆着砖头——整个人呆住了。
“景深?你……你在干啥?”
“砌个东西。”
王嫂子伸长脖子看了看那个半圆形的泥砖建筑物,表情缓缓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了然。
“你这是……盖鸡窝?”
霍景深的手上动作停了一秒。
“不是。”
“不是鸡窝?那是鸽子窝?”
“也不是。”
“那是什么?”王嫂子走近了两步,围着那堆砖头转了一圈,“这个形状……狗窝?”
霍景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一言难尽。
“王嫂子,这是窑。”
“窑?”王嫂子的眼睛瞪得溜圆,“烧砖的窑?你在家门口烧砖?”
“不是烧砖,是烤东西的。”
“烤什么?”
“面包。”
王嫂子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卡壳了。
她张着嘴愣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天!霍团长你堂堂一个军区团长,蹲在家门口给媳妇砌窑烤面包?”
霍景深没搭话,继续抹泥。
王嫂子的音量控制不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老李!老李你快出来看!霍团长在砌窑!给他媳妇烤面包的窑!”
对面的李嫂子推门出来了。后面跟着三号楼的周嫂子。再后面是五号楼的赵婶。
不到十分钟,霍景深家门口围了五六个人。
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震惊,然后好笑,最后变成了一种酸溜溜的羡慕。
“啧啧啧,这团长媳妇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李嫂子啧啧称叹。
“哎呦,你们看泥抹的——人家团长打仗的时候估计就是这个劲儿抡的。”
“说起来我们家老张要是有这一半,我做梦都能笑醒。”
霍景深全程不接话,低头砌他的窑。
但耳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赵婶跨过来蹲在旁边看了看,伸手戳了戳那个泥砖半成品。
“团长,你这个口留小了。面包放不进去的。”
霍景深的手停了一下。
“多大合适?”
“起码得放进去一个搪瓷碗的大小。你这个口——连个拳头都伸不进去。”
霍景深低头看了看那个口,沉默了两秒。
他拿起一块砖,把刚砌好的前面板拆了,重新调整大小。
赵婶在旁边指挥:“再大点……再大点……行了!差不多了。”
王嫂子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赵婶你就是命好——指挥团长砌窑,全军区独一份儿。”
这时候,家门被推开了。
秦瑶穿着一件棉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一脸懵地站在门口。
她看到了以下场景——
她家门口的空地上,她丈夫蹲在一堆砖头和黄泥中间,两只手糊得像泥猴,身边围着五六个嫂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那个半成品泥砖建筑看起来确实像个鸡窝——一个非常认真的、用红砖和黄泥精心打造的鸡窝。
秦瑶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同时回头,看到秦瑶的那一刻,表情齐刷刷地变成了“看好戏”的标配。
王嫂子第一个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瑶啊!你可真是好福气!你家团长给你砌窑烤面包呢!”
秦瑶的目光落在霍景深身上。
霍景深满手泥巴地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个照面。
他的表情很冷静。
“你醒了?”
“嗯。”
“早饭在灶台上,馒头和鸡蛋。你先吃。”
秦瑶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半成品土窑,又看了看霍景深脸上蹭的一道泥印子,又看了看周围一圈嫂子们幸灾乐祸的笑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
“霍景深。”
“嗯?”
“你这个窑——为什么长得跟赵婶家的鸡窝一模一样?”
赵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
现场笑声炸了。
霍景深的脸终于红了。
但他硬是没抬头,继续抹泥。
“形状不重要。能烤就行。”
“你确定这东西能烤面包?”
“能。”
秦瑶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连面粉在哪都不知道吧?”
霍景深的抹泥动作顿了一秒。
“……你家碗柜最下面那个铁桶里不是有?”
“那是地瓜粉。”
周围又是一阵笑。
霍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面粉的事,我去供销社买。窑的事——你让我先砌完。”
秦瑶看着他认真得不像样子的表情,嘴角抖了抖,憋、憋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进了屋。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传来一阵闷闷的、压在嗓子里的笑声。
王嫂子靠在墙上,感慨地叹了口气。
“啧,霍团长啊——你这辈子上战场杀敌的样子,估计也没今天砌鸡窝……啊不,砌窑的样子好看。”
霍景深面无表情地拿起了下一块砖。
“王嫂子。”
“嗯?”
“你们要是看完了,能不能让一让——你挡着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