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得很慢。
不是清虚散人不想快,是根本快不了。
只因薛礼身娇体贵,他这辈子走的路加起来恐怕都没有今天一天多。
而且祖坟所在地只有他知道,但他肉眼凡胎,辨别方向又需花大半天,确定位置后还要由阿木呷规划路线方能行走。
他穿着一双上好的鹿皮靴,靴底是双层牛皮纳的,走在官道上舒适体面,踩在哀牢山的烂泥里却滑得像踩了油。
每走半个时辰便要停下来歇一歇,两个仆人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递水囊。四个护卫倒是体力充沛,但他们身处在这深山老林里,身手再好也只能跟在阿木呷身后砍藤蔓。
阿木呷倒是轻松得很,他蹲在路边等薛礼歇脚的时候,还能顺手从树根底下挖出几块野山药揣进背篓里。
清虚散人找了块青石盘膝坐下,将罗盘搁在膝头,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
他没有催促薛礼,当然催也没用。
他也不是不想带众人坐上葫芦飞,只是以薛礼这副身子骨,若用灵力带他破空飞行,飞不到半个时辰他的筋骨就得散架。
修道之人的灵力灌入凡人体内,凡人经脉承受不住,轻则气血翻涌,重则经脉寸断。
所以清虚散人只给了他们清心丹和避瘴丸,保他们不被瘴气所侵,至于赶路,只能一步一步走。
薛礼坐在仆人铺好的毡子上,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喘着气说:
“清虚兄,这哀牢山比我想的要深得多,你说我家那位先祖当年是怎么想的,竟然会把坟建在这里?”
“这得问你。”
清虚散人将罗盘转了半圈,“你找我之前没查过族谱?”
薛礼喝了口水,缓过气来,慢慢说道:
“查了,我动身前特地去问了族里几位长辈。
他们说我家这一支在北魏时便定居青州,但谱上记载,百年前曾有一支旁系族人跟随南征的军队到了南诏,后来便在银生一带落了户。
那支族人在南诏经营了几代,颇有些根基,便将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祖葬在了哀牢山中。
按族谱上的说法,当年请的是南诏本地的祭司,选了一块极好的穴。
后来那支族人逐渐式微,到了这一代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将水囊递给仆人,叹了口气,“若不是周先生点出我家有一道龙气出自哀牢山,我压根不知道自家还有一座祖坟在南诏,我只是比较好奇他们怎么会选这个地方。”
阿木呷在前面开路,柴刀挥得又快又准,每一刀都砍在藤蔓最脆弱的节上。
他一边砍一边用生硬的汉话跟身后的人讲哀牢山的规矩:
“族老说,哀牢山是一条龙,很大很大的龙。
它睡着了,不能吵醒,吵醒了就会带来灾祸。
山精、树怪,都是龙的指甲变的,所以不许对着大树尿尿,不许砍老树,不许在山里大声骂人……”
一个护卫笑道:“你们这规矩也太多了。”
阿木呷回过头,黑齿在昏暗的林光下闪了一下:
“你笑?以前有一队赶马帮的人也不信,在鬼见愁那边砍了一棵老树,当天晚上马全跑了,赶马的人在林子里转了三天,找到的时候已经疯了,嘴里一直说有龙在看他。”
薛礼听得心里发毛,转头看向清虚散人,对方却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阿木呷。
“他说得不错,哀牢山的地脉确实像一条龙,你们看前方的山脉。”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道起伏的山脊线,山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首尾相连,形如卧龙。
“西北高,东南低,主脉为脊,余脉为爪,地气从龙首向龙尾缓缓流动。
龙睡着了,地气便凝而不散,滋养整条山脉。
所以哀牢山中灵气极盛,但也正因为灵气太盛,精怪才多。
阿木呷家的长辈说得不无道理,在这种地方,惊动龙脉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将罗盘举高了些。
“而在此地寻龙点穴也绝非易事,点中龙穴,龙脉之气灌注坟茔,福泽子孙后代数百年。
可若点错了位置,或者破坏了龙脉原有的格局,触怒了龙脉,灾祸便接踵而至。
点穴点得好,叫点中龙睛;点得不好,叫刺中龙鳞,至于刺中龙鳞的后果,应该不需要我多说。”
众人听得入神,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阿木呷更是连连点头,觉得这位汉人道士比部落里的族老讲得还明白。
歇够了,继续赶路。
不多时,清虚散人手中的罗盘指针开始微微颤动,与此同时阿木呷也停住了脚步。
他偏着头,用鼻子嗅了嗅空气,脸色一变。
“鬼见愁到了。”
清虚散人将罗盘收起,展开神识向四周铺开。
前方山势陡变。
原本连绵起伏的山脊在此处忽然收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好几条山脉拧在一起,形成一个极窄的隘口。
隘口两侧的山壁几乎垂直,石壁上寸草不生,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体。
岩体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山风灌进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隘口底部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落叶层中偶尔露出几根白骨,有兽骨,也有人骨,颜色已经发黑。
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清虚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取出三道符箓,朝空中一扬。
符箓在半空中自燃,三道青烟分别飘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第一道青烟飘出不到三丈便散了,紧接着第二道青烟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也跟着散了。
第三道青烟没有散,它像被某种力量扯住了,变成一条细线,直直地指向隘口正下方的一块空地。
那块空地寸草不生,泥土呈灰白色,与周围堆积的枯枝败叶截然不同。
灰白色的泥土中央,隐约能看见一个凹陷下去的浅坑,坑的形状像一具蜷缩着的尸体。
“白虎衔尸!”
清虚散人的声音骤然压低。
他指着隘口两侧的山壁,“白虎双峰对峙,形如獠牙,中间低洼处聚气不散,是虎口。
虎口正对凹地,地气被虎口吸走,活气变死气,生气变煞气。
人从虎口下过,轻则折寿,重则当场横死,阿木呷部族将此列为禁地,确实有他们的道理!”
阿木呷使劲点头,黑齿咬得紧紧的,对这个地方表现出一种极深的畏惧。
“绕路!”
清虚散人将青烟驱散,“白虎衔尸,我们惹不起,多走两个时辰,从侧面的山脊翻过去,避开虎口正冲的范围。”
阿木呷听到这话后明显松了口气,肩头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恨不得立刻离这个鬼地方远远的。
清虚散人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几句话,阿木呷听完点了点头,辨了辨方向,领着众人折向西北。
傍晚时分,在阿木呷的带领下,众人终于到达了薛家祖坟所在。
这是一处半山腰的平地,背靠一道高耸的山脊,面朝一条深不见底的山谷。
山脊呈弧形环抱平地,形如太师椅的靠背。
山谷对面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层峦叠嶂,在夕阳下泛着层层金辉。
站在平地边缘往山谷中望去,能看见谷底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溪水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单从风水上讲,这确实是一处好穴——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明堂开阔,案山低伏,处处都合寻龙点穴的正统章法。
平地上立着几座坟茔,坟前石碑上的字迹已斑驳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薛”字。坟周栽着几株柏树,树干粗壮,少说也有上百年树龄。
薛礼走到坟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两个仆人摆上供品,点了香烛。
清虚散人绕着坟地走了一圈,然后蹲下身,用手指扒开坟前石阶旁边的泥土,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土壤。
土色不似寻常的红土,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迹。
他将那撮土放在鼻端闻了闻,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清虚兄?”薛礼见他神色不对,凑过来问道。
清虚散人站起身,将指尖的泥土捻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是血土,主血光之灾,坟前见血土,则家中必有人见血…”
他的目光落在被血土包围的石阶上,石阶从坟前向下延伸,一直通到山腰下方,阶面平整,阶石切割齐整。
他将手掌按在石阶上,神识顺着石阶往下探。
石阶正好压在一条地气流动的细脉上,像一柄刀插进血管,将原本从后山脊流向坟茔的地气生生截断了。
地气从石阶两侧绕过坟茔,直接往下方的山谷泄去,坟茔所在的位置成了地气的真空地带。
“这条石阶是新修的,是故意将此地的地气切断,使生地变成死地!”
薛礼听到此话既震惊又茫然,“莫非是在南诏的薛家后代前来修砌的?”
“应该不会,他们既然能将先祖葬在此处,说明他们对风水一事也略有了解,既然如此,也就不会修一条会让自己家破人亡的石阶。”
清虚散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观察了一下石阶的走向和铺设手法。
“这石阶修得极有章法,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宽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正好压在地气流动的节点上,这不是无心之失,是有人故意要害你薛家!”
他走回坟前,“此坟必须迁走,血土已成,地气已断,这处穴已经废了。
今天天色已晚,先扎营休息。
明天一早我便去附近寻找合适的迁坟之地,寻龙点穴少则一两天,多则三五天,务必找到一处能重新承接龙脉之气的好穴。”
薛礼被这一连串的话说得面色发白,在坟前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默默点头。
仆人们选在离坟地不远的一块平地上扎营,支起帐篷,生起火堆。
夜幕降临时,营地里飘起了干粮和肉干的香气。
薛礼坐在火堆旁,烤了会儿火便钻进帐篷里睡下了。
四个护卫轮流守夜,火堆边的人影缩成一团。
月光从山脊上洒下来,将哀牢山笼罩在一片银灰之中。
远处的兽嚎在群山之间回荡,一声接一声,听不出是什么野兽,也辨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偶尔有山精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像两个人在你耳边用听不懂的语言交头接耳,声音极近又极远。
清虚散人独自一人拿着罗盘在营地附近勘察。
月光下,罗盘上的符文微微发光,他按着罗盘走了约莫百步,停下来,将罗盘举到月光下细看,又继续往前走。
忽然,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