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穿过一片低垂的雨云,剑身上的水珠被风拉成无数条细线向后飞散。
陈无咎站在剑首,衣袍被细雨打湿,又被他用灵力蒸干。
身后沈忘言抱着他的腰,脑袋一直探在外面,直勾勾盯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地面。
这是他们离开镇子的第十天。
七天前沈忘言在官道旁找到了自己留下的茅山暗记——由几块石头摆成特定的角度,压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是他当初追踪沈默言时刻意留下的路标。
自那之后他们便顺着标记一路往西南飞,翻过无数座山头,跨过无数条河流,每到一个岔路口沈忘言便要陈无咎降下剑光,在地面寻找下一个标记。
标记一直在延续,却始终追不上那个人。
他们从杭州地界一路往西南,横穿整个江南道,又越过黔中道,眼看就要踏入南诏地界。
沈忘言又找到了一个标记,几块石头压在一棵枯死的松树桩下,松树桩上还刻了一道极浅的茅山剑痕。
他蹲在树桩前把石头扒开,确认无误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的焦虑又厚了一层。
他不敢想师兄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是否真的堕入了魔道。
他更不敢想茅山派去追捕的弟子会不会已经追上了师兄,他的师父会不会已经亲自下山出手。
陈无咎站在他身后,望着西南方向层峦叠嶂的山脉,眼里埋着一层阴翳。
他也在担忧。
不仅是因为找不到沈默言,更是因为心里对师父玄尘子前往哀牢山的事情有不好的预感。
他回想起师父临走时那慌忙的模样,知道能让玉阳子直接派出灵雀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他这几天心里总是隐约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拧紧了一根弦,越拧越紧,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断。
“陈道长,”沈忘言指了个方向,“标记往那边去了。”
陈无咎收回思绪,召出飞剑。
……
两个月前。
崂山。
崂山东临沧海,山势拔海而起,主峰巨峰耸入云霄,终年云雾缭绕。
无数方士在此结庐炼丹,山中道观众多,香火最盛的当属太清宫。
但真正懂行的修士都知道,崂山最好的修行之地不在那些香火鼎盛的大观,而在后山深处那些不起眼的精舍。
清虚散人的精舍便建在棋盘石上方的一处断崖边。
精舍不大,三间石屋,竹篱围成小院,院中一株老松斜逸而出,松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推开窗便是海,海风灌进来,满室都是咸腥味。
此刻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清虚散人依旧富态,三缕长髯垂至胸前,发髻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穿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拿着一个朱红葫芦,时不时往嘴里怼上两口。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年纪与他相仿的男子,但保养得极好。
面皮白净,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头戴一顶青玉小冠,身穿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金线云纹的玉带。
身后站着两个仆人,一个端着茶盘,一个端着吃食。
光看这排场,便知此人非富即贵,不是普通的商贾人家。
此人姓薛,单名一个礼字。
薛家祖上在北魏时便已是青州大族,世代经营盐铁,家底极厚。
到了薛礼这一代,族中子弟入仕者不在少数,朝中也多有薛家故旧。
薛礼不喜做官,少年时曾在崂山脚下的别院中住了几年,在那时便与清虚散人结识。
一个富家公子,一个年轻道士,不知怎么就投了缘,隔三差五便相约喝酒下棋,几十年过去,交情极厚。
薛礼将茶杯放下,脸上那层从容不迫的贵气褪了大半。他叹了口气,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
“清虚兄,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我薛家这些年屡遭变故。前年族中在朝里主事的那位长辈遭人弹劾,虽说保住了官职,实权却被架空了大半,很多人都被连累。
生意上的事更是每况愈下,三年前一船盐在运河里翻了,连人带货全折了进去。
去年一批铁锭从洛阳运往长安,半路遇上山洪,又是一记大亏。
今年开春,族中接连病倒了几个老人,我大儿子娶亲那天花轿刚到门口,新娘便吐了血,婚事也吹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眼神有些发直,“说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连睡觉都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那些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排着队来敲我的门。”
“所以你怀疑是祖坟出了问题?”
清虚散人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薛礼点头:“我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看过,说法不一。有的说祖坟的龙脉被截了,有的说墓中进了水,还有的干脆说是我薛家气数已尽。”
他苦笑着摇头,“最后我花重金请了金陵的周先生来看。周先生拿着罗盘在我家祖坟上绕了三天,最后告诉我,薛家其中一道祖坟的来龙之气源自西南方向三千里外的一座大山。
那座山的风水格局不知为何被人动过,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我薛家的坟地龙气日渐枯竭。”
“哪座山?”
“哀牢山。”
清虚散人的手指停住了。
哀牢山,这三个字他非常熟悉。
哀牢山不是一般的深山老林,那是南诏境内最险峻的山脉之一,绵亘数千里,横跨多个羁縻州。
山中瘴气弥漫,精怪横行,风水格局更是千变万化。
更要命的是山中不知藏了多少不知名的山神,那些山神不受天庭约束,喜怒无常,别说凡人,便是修为稍低的修士闯进去,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山神的祭品。
看祖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随便找个有点本事的阴阳先生都能干,但如果祖坟的位置位于哀牢山的话,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不过清虚散人心里有数,薛家世代乐善好施,灾年开仓放粮,寒冬施粥施药,更何况薛礼是他的旧相识。
他看了薛礼一眼,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确实多了几分憔悴。
几十年的老兄弟了,既然开了口,他没有推辞的道理。
“行。”
他端起茶杯,“一个月后在南诏银生城碰头。你少带点人,哀牢山不是寻常地方,人多了反而会引来祸事。”
薛礼大喜,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清虚散人侧身避过,摆了摆手,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薛礼便带着仆人告辞下山。
清虚散人将人送到山门,看着薛礼的轿子消失在盘山道的拐角处,转身回了精舍。
他没有多耽搁,将精舍中的丹药、符箓、罗盘、法器等一应出行所需之物打包好。
然后将手里葫芦往空中一抛,葫芦迎风暴涨,从巴掌大变成衣柜大,稳稳悬在脚下。
他心知此行不会太顺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当地人做向导,于是他跨上葫芦,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十五日后,永昌。
永昌是南诏境内一座边陲重镇,扼守着茶马古道的咽喉。
城中汉夷杂处,街面上既有汉人的绸缎庄和药材铺,也有南诏各部族摆的地摊。
裹着头巾的白蛮妇人在路边卖芭蕉,纹面赤足的猎户扛着山猪进城,偶尔还能看见几个从骠国远道而来的商贾,牵着驮满香料的矮脚马在街上走过。
清虚散人花了三天时间在永昌城中打听,终于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黑齿青年。
黑齿是南诏境内一个部落,族人好居深山,以漆染齿,齿黑如墨,故而得名。
这青年名叫阿木呷,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头黑发用草绳束在脑后,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黑齿。
他自幼在哀牢山边缘长大,对山中的地形、气候、瘴气分布了如指掌。
清虚散人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城门口卖山货,背篓里装着几捆不知名的草药和两张完整的麂子皮。
清虚散人在他摊前蹲下来,拿起一捆草药问了句这是治什么的。
阿木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齿,用生硬的汉话说:“这个,肚子疼,煮水喝,好。”
清虚散人放下草药,表明来意,但阿木呷却沉思许久,身为当地人,他自然知道哀牢山的恐怖,但随着清虚散人不断地从怀里掏出白花花的银子,且保证会绝对确保他的安全,他动心了。
又过了十五日,银生城外,一处极为偏僻的茶马古道小径入口。
薛礼如约而至,带了四个护卫和两个仆人。
护卫个个虎背熊腰,腰悬弯刀,看上去是南诏本地的熟手。
两个仆人一个背着干粮和水囊,一个负责照顾薛礼的起居。
清虚散人从葫芦里倒出几颗丹药分给众人,“这是清心丹与避瘴丸,大家现在就服下,等进了山再吃便来不及了。”
薛礼接过丹药一口吞下,四个护卫和两个仆人也都照做。
阿木呷接过丹药时低头闻了闻,然后丢进嘴里嚼碎了吞下去,嚼完还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什么味道。清虚散人取出罗盘托在掌心,将神识铺开,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缓缓指向哀牢山深处。
茶马古道小径只有三尺来宽,路面铺着碎石,两侧的古树参天蔽日。
树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粗的如成人手臂,细的如发丝,密密匝匝交织成网。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能渗出水来。
不知名的虫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尖锐如哨,有的低沉如鼓。
远处偶尔响起一声猿啼,叫声在山谷中反复回荡。
空气中的湿气极重,每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温水。
阿木呷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柴刀,边走边砍断挡路的藤蔓。
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踩在地面上,而是用脚掌贴着泥土滑过去,像蛇在草丛中穿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清虚散人跟在他身后,神识不断散开,虽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盘,但周围的一切都匍匐在他的脑海之中。
哀牢山的山脉从西北向东南绵延,主脉在西北,余脉向东南散开。
像一条巨龙从高原上俯冲下来,到了此处忽然收住势头,盘踞成一团,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