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六耳白兔睁眼的瞬间,废墟里起了风。
宁彻并不清楚这里有没有所谓的空气,反正魂魄又不用呼吸,但确实有什么正从断裂的宫墙间穿过,发出低沉如呜咽的声音。
宁彻站在白沙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那条在现实中枯死的胳膊,此刻仍旧垂着,虚幻的皮肉灰败,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气。
但有一道皎白的月光,正沿着肩头往下蔓延。
越往下,就越是分散,直到化作千万条浅白丶半透明的管子,像是密密麻麻的枝丫。
宁彻看着那些分支,忽然联想到自己修行的劫明霜华诀。
曾经的疑惑在此解答,原来经脉不在身上,而是在魂魄上。
就在此时,蹲在残破月轮下的六耳白兔,以类似于人的眼睛看向他。
下一刻,宁彻听见了仿佛心跳的声音。
咚。
废墟远处,一座断山里传来震动。
咚。
白沙下方,有什么东西跟着回应。
咚。
第三声落下时,宁彻眼前的月兔浮雕忽然碎开。碎石没有坠地,而是化成一枚枚银白符号,绕着他旋转。
符号很陌生,但宁彻偏偏懂了。
不是看懂,而是听懂。
毫无徵兆地,顺风耳开始自行运转,模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让他能听见冥冥中的声音。
不,不是顺风耳,没有那么粗糙。这是更为精妙玄奇的另一种法术,它的行功轨迹,渐渐也回响在宁彻耳中。
世间的一切都在永不止息的震动中,万物皆有其频率,因而,以六耳知闻。
此法名为,《六耳听月》。
运转此法,能听见一切的振动,分辨不同的频率宛如反掌观纹。不论是木石丶生灵,乃至自身的魂魄丶法术武功的破绽,皆能捕捉痕迹。
宁彻心中念头刚起,那六耳白兔便转过头。
它看向远处。
白沙尽头,有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轮廓像人,又显得太大,起码有三丶四层楼高。
宁彻之前飞高时见过那片战场,却因为拿起灵种的疲惫,没能探索一二。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当时没找到出去的办法,只能冒险四处探索。但这种古战场中也可能会有机缘,也可能会有未知的危险,因此躲过了什么,也说不定。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忽然有铁链拖动的声音响起。
哗啦。
哗啦。
那声音从废墟四周压来。
白沙贴地翻滚,细碎的沙纹一圈圈炸开,震得宁彻脚底发麻。
刚烙进魂魄里的《六耳听月》,在此时自行运转到极致。
宁彻闭上眼。
耳边先是空。
随后,天地被一层层拆开。
黑铁链每一节相撞的细响,远处断山石缝里砂砾滚落的碎声,白沙下旧年兵戈相击后残留的余音,全都被他听见。
还有铁链尽头,那团被锁住的东西。
它像是一团扭曲的烂肉,其中隐约能看到面孔,很稚嫩,也很丑,皱巴巴的,初具人形的样子。
这团肉就挂在一个披甲的,巨大的人形胸口,心脏的位置。
它有心跳。
慢。
重。
每一下都压得魂魄发闷。
宁彻睁眼。
眼前是一片白沙。
一具残躯半截陷在沙里。
腰腹位置是断口,还在淌着黑色的血。
血流出来,却落不到沙上,只蔓延几寸就散成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身上穿着一套玄铁甲,甲胄上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甲片却一片都未碎裂,死死扣着剩下的身躯。
八根铁链从它的胸膛里穿出来。
铁链贯穿了琵琶骨丶四肢丶还有脊椎,另一头钉进了远方的断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