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庚年走到空地中央,在沉石对面站定,随即,扯了扯衣袖。
他那两条手臂,赤裸着,暗红色的纹路,在空气之中,随着他调动气血的动作,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从手背延伸至手腕,从手腕延伸至前臂,再从前臂蔓延至上臂。
最终,一直延伸到他的颈侧与锁骨处,那片暗红,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是某种在皮肤之下流动的、滚烫的东西,被他一点一点地催动到了皮肤的表层。
那是兽血。
是妖兽的血脉精华,历经淬炼与融合,已然与他自身融为一体,成为他气血的一部分。
一股浓重的、带着血腥气与野兽气息的压力,从许庚年的周身,缓缓地漫散出来。
那是妖兽血脉的威压。
厅中数名距他较近的宾客,感受到了那股威压,下意识地,身形往后又退了一步。
然而许庚年本人,脸上却是一副笑呵呵的神情,仿佛那股从他周身透出来的、令人如临猛兽的压迫感,与他整个人的表情,全然是两码事。
他朝沉石,弓了弓身,算作一个行礼。
“许庚年,兽血淬体一道,结丹后期,还请道友赐教。“
沉石回了一礼,随即,将那双戴着护腕的手,握成了拳,慢慢地垂在身侧。
“来吧。“
……
许庚年先动。
他没有任何的预热,没有任何的试探,脚下踏出,直接一拳,冲着沉石面门,轰然砸下。
那一拳,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直拳,然而那一拳挥出的瞬间,拳面上,凝聚出了一道浓烈的、暗红色的光。
沉石没有躲。
他同样往前踏出一步,右拳握紧,迎着那道暗红色的拳光,直接轰了出去。
“轰!“
两拳相撞,那声响,比顾行舟的飞剑与沉石手臂相撞的声响,大了不止一倍。
那是两种不同的、却同样以肉身为媒介的磅礴力量,在这一刻,硬生生地撞在了一处,发出了一道沉甸甸的闷响,那闷响所携带的震波,向四面漫开。
离得近的几名修士,几乎同时感受到了一道自地面传来的轻微震荡,有人脚下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然而,两人,都没有退。
沉石的脚下,青石板上,压出了两道细浅的印记,是脚尖在那一拳的反力之下,本能地下沉,硬生生地将那道反力,踩进了地面。
许庚年的脚,同样没有动,那一拳打出去之后,脚掌踏实,腰身微微一沉,将对方传来的力道,卸入腿骨,再入地面,同样是稳如磐石。
两人,对视。
这一拳,打了个旗鼓相当。
厅内,静了一息。
随即,许庚年仰头,咧嘴,笑了。
“好!“
那声好,说得爽利,没有半点勉强,他收回右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面,拳面上,有一道淡淡的震痛,皮肤没有破,但那道震痛,真实地告诉他,对面那个人拳上的分量。
“有意思,有意思,“他喃喃道,随即,抬起头,眼睛发亮地看着沉石,语气里,带着某种真实的好奇,“你那骨头,比老许我的骨头,还硬?“
沉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侧了侧头。
许庚年哈哈一笑,将那道笑声里,转化成了下一刻的动作。
他这回,不是一拳出去,而是双拳并用,步伐流动,以一种兼具野兽扑击的灵动与拳修搏斗的节奏,向沉石压了过来,那两条暗红色纹路密布的手臂,在空中挥出了数道虚影,如同一头猛兽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每一爪,都往最要害的地方招呼。
沉石接,一拳对一拳,一肘对一肘,脚步不退,以力对力。
两人在厅中的空地上,来回地周旋,拳脚相撞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那每一声,都是两种炼体之道巅峰力量的真实碰撞,每一下,都叫厅内旁观者的心脏,随之跳动一下。
然而细看,便能发现不同。
许庚年的拳,快,猛,带着兽血的燥热。
那种力道,是外爆式的,周身那股暗红色的光芒,随着每一拳加深几分,像是一头妖兽,越打越疯,越打越酣,气血随着战斗的推进,愈发沸腾。
沉石则不同。
沉石的拳,稳,重,厚。
那股力道,不像是爆出来的,更像是从深处向外传递。
这两种力道,各有特色,然而此刻,两人周旋了将近二十息,局面,依旧胶着。
许庚年并未落下风,沉石亦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优势。
这让厅内众人,隐隐生出了某种不同于方才的感受。
……
曾毅坐在席间,将这二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力道的起伏,都收入眼底,心中的那架天平,在不断地衡量,不断地调整,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大师兄的骨骼符文经络,开辟到了什么程度,他目前还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但就方才那道山影来看,四肢股骨的符文经络,至少已经贯通了大半。
否则单凭一条腿骨的符文经络力量,不足以催发出那种覆盖全身的山岳气场。
然而兽血淬体,是一条更古老的路,兽血淬体之道有一个极为关键的特性,即越战越勇。
二十息之后,许庚年身上的暗红色,越来越深。
那不只是气血沸腾时的外显了。
那是兽血淬体走至深处,在真正的极限战斗之中,才会浮现出来的东西,兽化。
最先显现的,是他的双手背。
那片暗红色的纹路之间,隐隐鼓起了细密的凸起,随即,一片片如鱼鳞般的东西,从那凸起之处,悄无声息地破皮而出,颜色暗沉,边缘处泛着一种血色的金光,整齐地贴伏在皮肤表面,如同某种古老而强横的甲壳,将他的双手,包覆其中。
随后,是他的双臂,是他的肩膀,是他裸露在外的腹部与侧肋。
那片片鳞甲,从各处同时浮现,蔓延,最终连成了片,将他上半身的大半,覆在了一层厚实的暗金鳞甲之下。
衣袍,在这种变化的过程中,早已裂成了数道,从他身上滑落,落在了青石地板上。
厅中的嗡嗡声,在这一刻,骤然拔高了几分。
“兽化……“
“这是真正的兽化迹象,他把兽血淬到这种程度了……“
“难怪,难怪这几十年停在结丹后期,他全部的心力,都押在了肉身上……“
那几道低语,彼此交叠,在人群中流动。
然而许庚年本人,对这些议论,仿佛浑然不觉。
他低下头,将自己那双已然覆满暗金鳞甲的手,在眼前翻转了一下,盯着那片鳞甲看了片刻,随即,缓缓地仰起头,咧开嘴,笑了。
那笑里,有兴奋,有真切的痛快,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漫长岁月之中,积压又释放的东西。
“有意思。“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老许我,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沉石身上。
沉石,也在看着他。
沉石的状态,依旧是那副平静。
然而仔细去看,便会发现,此刻沉石的上半身,同样只剩下一件内衬,那件原本罩在外头的深色修士服,早在两人缠斗的某一个时刻,被对方某一拳所带动的气血冲击,从肩缝处裂开,随即,一点一点地挂不住,滑落了。
然而内衬之下,沉石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着光。
那是符文经络。
那些隐匿于皮肤表层之下的纹路,在这一刻,被之中涌动的灵气,从内向外,缓缓地映了出来,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显出了一种朦胧而幽深的光。
皮肤之下,可以隐隐地,看见那些纹路的走向。
许庚年盯着那些纹路,看了片刻,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行,“他说,“道友,接下来这一招,老许我当真拼了,这招之后,我不再纠缠,你接得住,咱这一场,算个旗鼓相当,如何?“
沉石点了点头。
“好。“
许庚年哈哈一声,将那声笑,随即收在了腹中,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睛,微微阖上了。
厅中,随着那声笑的消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许庚年周身血气凝聚,那浓烈的兽血之力,从他体内向外涌出,汇聚,成形。
最初是轮廓,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随着那道血气越来越浓,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
四肢。
利爪。
鬃毛。
那是一头狮子的虚影。
那血狮虚影盘踞在许庚年身后,张开巨口,无声地,发出了一道威压。
厅中,结丹以下修士,在那一刻,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连忙稳住,将神识向内一收,勉强抵住了那道压迫感,然而脸色,已有些难看。
许庚年睁开眼。
“道友,接好了。“
他低下头,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带着那头血狮虚影,一齐,动了。
“去——“
血狮虚影,骤然向沉石的方向,轰然冲去,离得近的几名宾客,在那道气浪扑面而来的瞬间,衣袍猎猎作响,有人被那股气浪硬生生地推退了两步,才堪堪立住。
沉石站在原地。
然后,呼出了一口气。
皮肤表层之下,那些隐约的纹路,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随即,沉石睁眼。
双拳,握紧。
那两只拳头,在这一刻,在那片金光的映照之下,凝聚出了两道分量极重的山岳虚影,那虚影,比方才击溃顾行舟那次,更大,更沉,更实。
沉石迈出一步,双拳高举,向着那道席卷而来的血狮虚影,轰然砸出。
“轰——!“
青石地板上,以两人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炸开了数道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如同蛛网,一直延伸到了距两人数丈之外,才堪堪停住。
厅内,有几只空置的茶盏,被那道震波震落了桌沿,碎在了地上。
金光,与血红。
山影,与狮影。
两道力量,在正中央碰撞,同时向外漫开,那漫开的气浪,推着旁边之人人,又各自向后退出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