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造势,分散心神,以本体化剑光近身,再以阔剑高举猛劈,飞剑与剑光的双重锁定之下,对方无论格哪一路,另一路便是空门大开,两路齐至。
不退便只能硬扛,而退,则正好让出了他最希望对方走入的方位。
然而这一刻,他冲出的那道剑光,在抵近沉石的那一瞬间,骤然感受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沉石,动了。
那一刻,他腰背微沉,双脚踏地,脚下青石板隐隐颤动。
他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整个胸腔里所积压的一切,都随着这一口气,缓缓地沉入了骨骼深处,化为那道灰褐色光芒的源头。
“嗡——“
周身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山岳形状的灰褐色光影。
那不是一座虚像,不是什么神通幻象。
那是他全身符文经络同时运转所产生,以他肉身为核心,向外凝聚而成的,一座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沉甸甸的山。
顾行舟的剑光,冲进了那座山影。
“轰。“
那声响,比之前那一下,更沉,更重,像是一块砸在水底深处的巨石,发出的那种穿透泥土、传入脚底的闷鸣。
剑光,散了。
顾行舟的人,在剑光散去的同时,猛然间意识到了危险,试图借着踏地的反力,将身形向旁侧一偏,然而他的脚,还未及蹬出,沉石的右手,已经动了。
那只大手,在那一刻,仿佛放大了几倍。
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由纯粹力量构成的山岳虚影之手。
手。
劈面而下。
顾行舟的阔剑横在胸前,本能地格挡,那两道山影落在阔剑之上,阔剑上的阵纹,在这一刻,将灵力的光芒全数激发,青色剑光与灰褐色山影对撞。
在接触的刹那,爆出了一道令众人下意识地眯眼的光,随即,那道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片灰褐色,缓缓地压没了。
顾行舟整个人,被那一拳,砸飞了出去。
在空中,他的身形横翻了两圈,背脊先着墙,那道撞击将他正厅一侧的青砖壁,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随即,他从墙上跌落,脚尖强行踏地,双膝微屈,险险地将身形稳住,没有倒下。
然而嘴角,有血丝,沿着下颌的轮廓,慢慢地流了下来。
顾行舟站在那道碎裂的青砖壁前,低着头,将流到下颌的那丝血,用手背抹去。
那双眼睛,重新抬起,看向沉石。
沉石已经不在原地了。
“从上面。“
不知哪个宾客,沉声说了这三个字。
众人抬头,才发现,沉石不知何时已然腾空而起,在厅中上方的半空中,居高临下,目光,落在顾行舟身上。
那道身影,悬在空中,衣袍在高处的气流之中微微鼓动,神情,依旧平静。
顾行舟的眼神,在这一刻,又是一凝。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高空中那道沉默的身影,沉默了一息。
随即,那把阔剑,缓缓地降落,剑尖朝下,顾行舟伸出手,将剑身一握,稳稳地立在地上,微微仰头,开了口。
“顾某认输。“
他没有什么羞愤,也没有什么不忿,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沉石,随即,微微低下了头,算是一个简短的行礼。
“承让。“
沉石在半空中,看了顾行舟片刻,随即,身形缓缓地落下,对着顾行舟,回了一礼。
“顾道友剑术精湛,沉某,受益匪浅。“
这话,不是客套。
顾行舟今日拿出的那几手,论精妙程度,在结丹后期的修士之中,当属上乘,若非沉石那套骨骼符文经络之力本身,已远超顾行舟所能预估的范畴,今日的局面,未必如此干净。
顾行舟闻言,将那把阔剑,收入储物袋。
……
然而顾行舟这边认了输,另外两名原本开口挑衅的修士,此刻却连着向对方望了一眼,随即,皆是收了声。
方才顾行舟出手,那两人认为他身手老辣,就算讨不了便宜,也必然能让对面那个炼体大师兄显出几分狼狈。
然而此刻。
两人将手中的酒盏,端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嚷嚷,与他全然无关,淡淡地抿了一口。
沉石扫了两人一眼,平静地开了口。
“两位道友,可还有指教?“
那两人,各自微微低了低头,一个道,“无事,方才不过随口一言,道友见谅。“
另一个,将茶盏放下,抱了抱拳,不言语。
沉石看了那两人片刻,随即,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朝着厅中其余众人,不疾不徐地扫了一圈,再度开口。
“各位道友,沉某方才不过是与顾道友切磋了一番,手段粗陋,叫诸位见笑了。“
他抱了抱拳,语气平稳,“可还有道友,愿与沉某再赐教一场?“
这话,问得坦荡,不带丝毫逼迫之意,然而厅内众人,各自在心底,将方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皆是沉默。
……
正是在这片沉默之中,厅内靠后的某个角落里,忽然传出了一阵笑声。
那笑声,来得爽朗,在厅内众人皆噤若寒蝉的氛围里,骤然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随即,那笑声还未落,已经有一道身影,从席间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形极为壮硕的男人,高逾七尺,肩宽背厚,一身藏青色短打,衣袖在手腕处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手臂,那手臂上,有着隐隐约约的、暗红色的纹路,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手背,在皮肤的表层,显出一种浅淡而深沉的光泽。
那不是阵纹,也不是宗门刺绣,那是在常年以兽血淬炼皮肉骨骼之后,从血络之中透出来的底色,是兽血炼体之道行至一定深度时,修士皮肤之下开始显现的外显。
那人一站起来,周遭的几名修士,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多让出了半尺的空间。
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那人站起来之后,周身散逸出来的那股气息,实在太过浑厚,太过野性,带着血气。
众人侧过头,将视线,落在了那人身上。
有人认出了那人。
许庚年。
兽血淬体一道,入此道者,须得从幼年时便以浓郁的妖兽血脉淬炼自身,以血养血,以力搏力,其过程之苦,其代价之重,不逊于任何一条高深法门,然而走通了这条路的人,肉身之强横,绝非常人可比。
许庚年便是其中,近年来走得最远的一个。
此人行踪飘忽,但在三城辖区的体修圈子里,却是几乎人人知晓的名字。
原因,只有一个。
他在结丹后期的境界上,已经停留了将近几十年,然而修为的停滞,并未妨碍他的肉身继续精进,这几十年间,他以妖兽的血脉淬炼自身。
据说他曾以血肉之躯,硬接了一名元婴初期修士的攻击,而后全身而退。
这是野闻,真假难辨,然而能叫人将这种话挂在嘴边流传,许庚年那副皮囊的成色,想必也不会相差太远。
他站起来,大手往桌上一拍,仰头,对着沉石笑道。
“道友这是招呼我来的,老许,可来了!“
他指了指沉石,又指了指自己,“你走的是那符文炼体路数,我走的是兽血淬体,两条路子的炼体手段放在一块儿比一比,各自看看谁更厉害!“
厅内,当即有低低的交谈声。
“是许庚年……“
“走兽血淬体的许庚年,他也在这里?“
“他这是……主动请缨?“
那几道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各有不同,然而那压抑不住的某种兴奋,还是透了出来,厅内的气氛,在经历了方才顾行舟那一场之后,本已稍稍沉淀,然而随着许庚年这一站起,那片沉淀,顿时又被搅动了起来,而且这一回,搅起的热度,比之前还要更高了几分。
沉石看着走出来的许庚年,平静地打量了他片刻,随即,微微颔首。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