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镜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想不明白，也理不清。
眼下最重要的，是出海的事。
陈辙答应帮忙引荐，明载烨也找来了老舵手。
双管齐下，希望这次能顺利。
她将那个油纸包仔细收进怀里贴身的口袋，冰凉的触感贴在肌肤上，却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
回到家，天色已晚。
林湘梅正在灶前张罗晚饭，见她回来，连忙问。
“镜镜，怎么样？陈少爷那边怎么说？”
“他答应帮忙，明天下午带我去镇上，找海洋渔业局的技术员，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合作船队。”苏明镜一边放下书袋，一边说道。
“那敢情好！”林湘梅脸上露出喜色，“陈少爷真是个热心肠的读书人！”
“还有，”苏明镜顿了顿，补充道，“明载烨……他也说，帮忙找了个经验丰富的老舵手，姓赵，是退伍的海军，对这片海很熟。过两天就来码头，带爹和哥熟悉船，也带我们出海。”
“明少爷？”林湘梅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惊讶地转过头，“他……他也肯帮忙？”
就连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苏艾朴，也抬起头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嗯。”苏明镜点点头，语气平淡，“他说那船是他舅舅送的，怕再出事，面子上不好看。”
这个理由，她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也没法解释更多。
林湘梅和苏艾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一丝担忧。
明少爷对镜镜的心思，他们不是完全没感觉。
之前闹得那么僵，现在又突然帮忙……
“镜镜，这……”林湘梅欲言又止。
“娘，别多想。”苏明镜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坚定，“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能帮到我们出海，就是好事。人情债，以后想办法还就是了。眼下，抓住机会，让家里尽快有收入，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在理，林湘梅和苏艾朴也无法反驳，只是心里那点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苏俊安从码头回来，听说这事，倒是很高兴。
“有老舵手带？那太好了！我正愁对‘海燕号’的脾气摸不透呢！爹，咱们这次可得好好学！”
苏艾朴看着儿子兴奋的脸，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苏明镜如约在校门口等到了陈辙。
陈辙骑了一辆半新的二八自行车，穿着整洁的中山装，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
看到苏明镜，他微微颔首。
“走吧，苏同学。坐我后座，镇上不远，但走路得半个多小时。”
苏明镜犹豫了一下。
这个年代，年轻男女同骑一辆自行车，算是比较亲密的行为了，容易惹人闲话。
但陈辙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同学间普通的互助。
“麻烦你了，陈同学。”苏明镜也不再扭捏，侧身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手轻轻抓着坐垫下的弹簧。
陈辙等她坐稳，长腿一蹬，自行车便平稳地滑了出去。
车轮碾过尘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和远山的气息。
两人一路无话。
苏明镜看着陈辙挺直的背影，和他蹬车时微微起伏的肩胛骨，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陈同学，这次真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辙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正好我也要去镇上图书馆查点资料，顺路。”
这话多半是托词，为了让她安心。
苏明镜心里明白，也不点破，只是默默记下这份人情。
到了镇上，陈辙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在一栋挂着“万隆县海洋渔业局”牌子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到了。”
他锁好车，带着苏明镜走了进去。
楼里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陈辙似乎对这里很熟，跟门房打了个招呼，便径直上了二楼，在一间挂着“技术科”牌子的办公室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几个文件柜，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图纸、海图和资料。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大约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正伏在桌前，用放大镜仔细看着一张海图。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陈辙，脸上露出笑容。
“小陈来了？快坐。”他目光随后落在苏明镜身上，带着询问。
“王工，打扰了。这是我同学，苏明镜。”陈辙介绍道，“苏同学，这位是渔业局的王工程师，海洋水文和渔业资源方面的专家。”
“王工您好，打扰您了。”苏明镜连忙礼貌地问好。
“苏明镜？”王工扶了扶眼镜，打量了她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哦，我知道，万隆海岛那个……得了海神娘娘眷顾的姑娘，对吧？”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村民们那种敬畏或探究，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明镜微微有些尴尬，点点头。
“都是乡亲们抬爱。”
“坐，坐，别客气。”王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陈辙笑道，“小陈可是难得带同学来找我，还是位女同学。什么事，说吧。”
陈辙简要说明了来意，提到苏家想用“海燕号”出海，但缺乏经验和最新的渔汛信息，希望王工能指点一下，或者介绍可靠的合作者。
王工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嗯，‘海燕号’……那船我好像有点印象，是明家码头之前处理的那艘旧船吧？听说被个懂行的姑娘低价买走了，原来是你。”他看着苏明镜，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那船底子不错，就是年头久了，得小心维护。”
他起身，走到墙边一张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和海流箭头的万隆海域海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
“你们来得正好。根据最近的卫星云图、海水温度和海流监测数据来看，今年春季的渔汛，确实有些异常。传统的主要渔场，比如东礁区和南沙带，鱼群数量比往年同期少了三成左右，而且比较分散。”
教鞭在海图上移动。
“但是，在东南方向，距离万隆海岛大约一天航程的这片‘鹰嘴岩’外围海域，监测到有规模不小的鲅鱼群和带鱼群聚集。那里是暖流和一股来自深海的上升流交汇区域，营养物质丰富，吸引鱼群。不过……”
他顿了顿，教鞭点了点那片海域旁边的几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