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2月7日,凌晨四时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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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树琼睡得很死。
也许是这七天辗转太累了,也许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终于放松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觉睡得沉,沉得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潭水。
没有梦。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黑暗。
然后,他的手臂碰到了什么。
软软的,温热的。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肌肉绷紧,呼吸却压得极轻——这是多年潜伏养成的本能。
他慢慢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很淡,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
白清萍睡在他身边。
不是上次那样合衣而眠。她脱了外套,只穿着贴身的衣物,薄薄的一层布料裹着消瘦的身体。她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脸侧向着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很匀。
李树琼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她这样躺了多久。
他只知道,她在这里。
在他身边。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瘦了。
比上次见更瘦了。
颧骨的轮廓更分明,眼窝更深。嘴唇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
他想起了上海的那些日子。
想起白清莲靠在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她说「我等你」。
现在,另一个女人躺在他身边。
而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他慢慢伸出手。
极轻,极慢。
把被子拉上来。
盖住她的手臂。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个梦。
可她还是醒了。
她的睫毛动了动。
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茫然,只有一片清澈的清醒。
像是她根本没睡着。
像是在等他。
四目相对。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什么?
温柔?
悲哀?
认命?
李树琼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时间静止了。
久到他忘了呼吸。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汉庭被枪毙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李树琼躺在枕头上,无法点头。
他「嗯」了一声。
很低。
像一声叹息。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悲伤,没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