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栋城血迹尚未洗净,扑鼻的肉香就盖过了飘荡在空中的腥臭气味。
财大气粗的岭南经略使何履光带来了丰富的食物和庖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注:天宝十节度其实是九节度加一个经略使,岭南五府兵力也为十道中最少的。)
席间何履光不顾身份拉张嗣源同席而坐,他也是文官转武官,却很尊重行伍出身的将士。
今天他亲眼所见张嗣源无甲步战打得南诏王阁罗凤生死不明,阵斩三十六名改造具装甲骑兵。
见证此等神迹后,他将之视为天人。
寒暄了半晚,张嗣源才知道何履光原来还是自己诗文的拥趸。
何履光藉此又吹捧了他半个时辰,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便真挚地道:「此后还需使君提携,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见他主动提起,何履光当即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
「张将军,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这可有多余的首级,能否转我一些?」
闻听此言,张嗣源的笑容有些凝固,为难道:「使君实不相瞒,我的弟兄们伤亡近半,都等着拿首级换军功赏赐。」
何履光笑了,握住张嗣源的手道:「老夫自然知道你们拼死守城,绝不会亏待你们,我们岭南五府最不差的就是钱。」
不待张嗣源回复,他便豪气道:「朝廷一枚普通首级给你们三匹布,老夫做主一颗首级给你们五匹布,我要五百级,如何?」
张嗣源思量起来,分润军功给岭南,但没想到岭南这么大手笔。
大唐对斩首的评定严格到要求首级面目的完整性,故而他们起码斩杀了七八千人,但符合标准的首级不过四千余级。
首级对普通将士来说就是赏钱和绢帛,阵获(战役首级总数)则是对他这个指挥官的综合评定。
按照何履光的提议来做,将士们能多赚些,他的军功会被分润些。
何履光见张嗣源犹豫,当即再加价:「战后老夫会奏请朝廷将安宁城重属岭南,再推荐你来镇守南中,如何?」
张嗣源皱眉权衡利弊,想了想稍有风险,可对将士们确实有好处,而弄栋城的将士才是他的基本盘。
战报上的数字再好看,也不如有高度绑定的将士们和城池实在。
哥舒翰能成功接班王忠嗣靠的可不只是朝廷的一纸文书,他是真有钱,能用自己的钱频频赏赐将士,不然可没那么好归心。
弄栋城血战打完了,总不能让将士们既流血又流泪,可他没哥舒翰那么富裕,于是不再犹豫。
他与何履光约定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毕竟他被鲜于仲通坑过,知道这些老头明面上好说话,背地指不定有多恶心人。
战后诸般事宜谈妥后,夜已深了。
他送何履光下去休息后,心里落下块巨石,这场立业之战算是成功大半了。
躺在胡床上,他翻出怀里的信,上面还沾了血,打开褶皱的信封,又读了一遍。
一种奇妙的感觉牵动着他的心,从今以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有了自己的血脉延续。
在前生所处平行世界,人们对于拥有后代的观念产生了变化,而这个时代血脉传承是很重要的。
即将到来的藩镇时代,子嗣就犹为重要,没有稳定的血缘继承者,手下人心都不稳定,要是节度使死了,将士们找谁要血汗钱去。
他而立之年终于有儿子了,古来有作为的创业者中也只有厚积薄发的老刘家比他晚,朱元璋二十八岁生朱标都算晚了。
今大事定矣,接下来顺其自然就好,也该回家看看了。
……
南诏太和城,满城哀鸿声。
城中民众期盼远去的大军回师了,但很多人没有回来。
往日常给子民讲述六道轮回的尊者真得去往生了,同行的还有近万人。
亡者的数量还在增加,很多伤兵回家后,心里的执念一散就去了,还有堕魔现象也在加剧。
哀鸿声围绕着南诏的宫室日夜不绝,凤迦异很忙不仅要安抚悲痛的子民,还要镇压此起彼伏的堕魔之乱。
宫中显得有些寂静,气氛沉郁,侍从们都在准备缟素了,据说他们的王脏腑衰竭,活不久了。
乾净的床上阁罗凤换了一身柔软的丝绸,侍从给他洗净后都退出门去静静跪着,留给他最后的宁静,呜咽不敢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