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御前会议上把此次三司法会审的事情交给微臣去办,全赖皇上信任。京城乃天子身居龙兴之地,让这样的命案发生,本身就我们这些臣子办事不力,此即微臣罪一;仙丹之事事关陛下仙修,事关圣上之龙体,微臣区区凡人处理仙家之事,着实并非事事皆知,故臣不敢隐瞒,但微臣身为内阁次辅,钦案的主审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此即微臣罪二。」
李春芳这话提前想了很久,如果没有皇上亲口的承诺,恐怕这天下还有人敢对道士下手。
「微臣现在就回陈公公的话,道士宋恒在刑部大牢里自杀是畏罪自杀,陈公公何以将他称为英雄好汉。既然他不算英雄好汉,微臣身为主审官,既然有失职之罪,又何以称为英雄好汉。」
『啪啪啪』
嘉靖气笑了,鼓掌称赞。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明朝的皇帝明明没几个是特别昏庸的,却一个比一个短命,合着是被这些大臣气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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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你有眼力,这个李春芳果真是英雄好汉。朕这一生就喜欢英雄好汉,李春芳你来说说,你的恩师,你的同党,还有谁是英雄好汉。」
「回陛下的话,微臣不是英雄好汉。臣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深受皇上圣恩,当年状元及第,后出任翰林院编修,升任礼部侍郎,又迁礼部尚书,直到前年入阁参预机务,直至当今次辅,这每一步都是皇上的拔擢。」
李春芳声泪俱下,高声喊道。
「要说恩师,陛下就是臣的恩师。要说同党,臣也只能是陛下的臣党啊。」
「好啊,李春芳你也知道你是朕的臣党,既然如此,为什么把事情办成这样。」
嘉靖其实已经明白李春芳的意思了。
内廷之中仍然有人死心不改,提前向外面通风报信,让这件事扯到他的头上来,这样一来,负责此事的无论是刑部的人也好,还是锦衣卫的人也好,都不敢轻举妄动。
「回陛下的话,微臣李春芳愚钝,无能替陛下分忧。只因陛下还有别的臣子,臣等原本各司其职,各自为陛下分忧,现在微臣不明白,陛下忧虑在何处。」
李春芳壮着胆子问道。
「朕说过,云在青天水在瓶,你是朕钦定的青天大老爷,你说朕的忧虑在哪里啊?」
李春芳心中巨震,这短短一句诗包含了多少圣心。
云指的是白云观,青天自然是皇上。
李春芳想明白了这点,而后半句就很好理解了。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一生所读之书籍数不胜数。
《云笈七签》有云:金之精生灵液,灵液之精生水银,水银之精生丹砂。
而瓶中的水自然就是炼丹之人。
如今大明朝炼丹术士唯有王金等人。
问题关键是瓶……
瓶为何?陛下说让我做这青天大老爷?
这岂不是由是,水装在哪个瓶,全由我做主?
想明白这点,李春芳突然崩溃大哭,眼泪鼻涕全都流了下来,声音极尽痛苦。
王金一夥替皇上炼了几十年丹药,家财何止百万两银子,要是悉数抄没充入国库,用于国事,福建的山民兴许不用担惊受怕,怕土匪毁坏了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丶北边的边城百姓兴许不用再给鞑子掳掠。
嘉靖将李春芳变化的表情和情绪尽收眼底。
李春芳不是为他自己而哭,而是为大明朝的百姓在哭,在为他的身后名在哭。
「回陛下,罪臣知错,恳请陛下降下罪罚,只有一点,陛下能不能再给罪臣一次机会,让罪臣将功补过,办完这件案子。」
李春芳踉踉跄跄的爬到嘉靖高坐的道台下,身体簌簌发抖,重重的磕着头。
嘉靖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李春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不过很快恢复冷厉的脸色。
「李春芳,朕知道你是办事的人,所以信任你。但是,现在晚了。」
嘉靖叹道。
「既然你说朕是你的恩师,你是朕的臣党,那朕这个做老师丶做同党的也不能太吝啬了。」
嘉靖缓缓走下道台,亲手扶起瘫倒在地的李春芳。
此时的李春芳再也不复刚刚沉着辩论的冷静,眼神灰暗,面色枯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