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心头一跳。
越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政事堂几位宰执近日的所作所为。
章惇在灵前力排众议,拥立自己,这是定策之功。
曾布丶蔡卞丶许将联名附议,也是从龙之臣。
登基之后,几人各司其职,总理丧仪丶拟定仪制丶颁行诏令,样样都办得妥帖周到。
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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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越界了?
赵似皱起眉头,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儿臣愚钝,请娘娘示下。」
向太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
「官家灵前继位时,章惇宣的遗制,你可还记得内容?」
遗制?
赵似一愣,仔细回忆起来。
「朕嗣守丕基,十有五年……平夏之役,西贼丧胆……」
他在心中默念着遗制的内容,一句一句地往下顺。
「……元佑奸党,屏逐殆尽……」
念到这一句时,赵似的瞳孔骤然收缩。
元佑奸党。
这四个字,是绍圣丶元符年间,新党对旧党的官方定性。
元佑年间,司马光丶吕公着等人执政,尽废新法,贬逐新党。
哲宗亲政后,重用章惇丶曾布等人,反过来清算旧党,追贬司马光丶吕公着,将元佑旧臣一网打尽,或贬或杀,朝堂上几乎清洗了一遍。
「元佑奸党」这四个字,便是这场政治清算的旗帜。
可现在,这四个字,被写进了大行皇帝的遗制里。
遗制是什么?
是先帝留给后人的政治遗嘱,是新君继位的法理依据,是要载入史册丶颁行天下的官方文件。
把这四个字写进遗制,就等于给「元佑奸党」的定性盖上了先帝的玉玺,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定论。
日后谁要是想为旧党翻案,谁要是想起用旧党人物,便是违背先帝遗志。
便是大不孝。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定性了。
这是在用先帝的名义,捆绑新君的手脚。
这是在剥夺他作为皇帝的用人权。
赵似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暂时没有打算起用旧党的人。
新君刚立,朝局不稳,这时候贸然召回旧党,只会让新旧两党重新陷入无休止的攻讦和倾轧。
朝廷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大宋也经不起这样的内耗。
可「暂时不用」和「不能用」,是两码事。
章惇他们这样做,等于是替他把路堵死了。
向太后看着赵似阴沉的脸色,知道他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赵似留出消化这一切的时间。
半晌,赵似才擡起头来,看向向太后,声音有些艰涩。
「娘娘,儿臣……明白了。」
向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看来你是想到了。」
赵似叹了口气,神情复杂。
「娘娘,儿臣确实没想到……章相公他们会在遗制上做文章。是儿臣疏忽了。」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他是真的疏忽了。
他熟读宋史,知道章惇是什么人——性如烈火,刚直敢为,是王安石之后新党的旗手,是哲宗朝最强势的首相。
他知道曾布是什么人——圆滑世故,首鼠两端,表面上是新党,实则处处为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蔡卞是什么人——蔡京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他知道许将是什么人——状元出身,恭谨持重,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风口浪尖上屹立不倒。
每一个人的性格丶弱点丶立场丶结局,他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