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双生 > 分卷阅读10
    鞋穿了一个月还是崭新的。阿九的头发淋了雨不到半个小时就全干了。阿九的手指永远是冰凉的,从来没有温热过。

    那些细节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不想看见。

    “你知道了。”有一天晚上,阿九忽然说。

    谢衍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粒药片,没回答。

    “你知道了,对吧?”阿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知道了。”谢衍说。

    “知道了还吃?”

    “不吃你会消失。吃了你也会消失。”谢衍把药片放进嘴里,灌了一口水,咽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反正都要消失,不如听医生的。”

    阿九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起来,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比以前聪明了。”阿九说。

    “我一直很聪明。”

    “对,你一直很聪明。”阿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所以你早就该知道了。你只是——不想知道。”

    谢衍没说话。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在鼓掌。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

    “阿九。”

    “嗯。”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

    “为什么是那天?”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你想死。”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你的大脑感觉到了危险,它不想让你死。所以它造出了我。”

    “造出你来做什么?”

    “陪你。”阿九转过头看他。近在咫尺,眉目清晰得能看见睫毛的弧度,“让你觉得被看见了。让你觉得被在乎了。让你觉得——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不会离开你。”

    谢衍的鼻子酸了。

    “你做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做得很好。”

    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是你要走了,对不对?”谢衍继续说,“药在起作用了。你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今天你——今天你是隔了多久才出现的?三天?还是四天?”

    阿九没说话。

    “你走之后,我怎么办?”谢衍问。

    “你会好的。”

    “我没问你我会不会好。我问你我怎么办。”

    阿九垂下眼。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会习惯的。”他说。

    “习惯什么?习惯一个人?”

    “习惯——没有我的生活。”

    谢衍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到了极点反而笑出来的笑。

    “你知道吗,阿九,”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残忍的人。”

    阿九抬起头。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最怕一个人。然后你来了,你告诉我‘以后不孤独了,有我呢’。现在你要走了,你跟我说‘你会习惯的’。”谢衍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凭什么?”

    阿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凭什么!”谢衍猛地站起来,药瓶被碰倒了,药片撒了一地,“你是我造出来的!你应该听我的话!我让你留下来你就得留下来!我不要你走!我不许你走!”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眶红得吓人。

    阿九也站起来。

    他比谢衍高半个头——不,谢衍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错觉。阿九的身高、长相、声音,全是他潜意识里构造出来的。他让阿九比他高半个头,因为他想要一个能依靠的人。他让阿九的声音低哑温柔,因为他想被温柔地对待。他让阿九长得好看,因为他觉得只有好看的人才配得到爱。

    他给了阿九一切他觉得自己没有的东西。

    然后他爱上了自己创造出来的幻影。

    这大概是宇宙间最荒谬、也最悲哀的事了。

    阿九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辩解,没有安慰,只是看着。那个眼神太深了,深到谢衍觉得自己在照一面井底的镜子。

    “衍哥。”阿九终于开口了。

    “别叫我衍哥!”

    “衍哥。”阿九又叫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衍哥吗?”

    谢衍咬着牙不回答。

    “因为小时候在孤儿院里,院长嬷嬷叫你衍哥儿。后来嬷嬷死了,没人再这么叫你了。你很想念那个称呼。你觉得那两个字里,有你得到过的唯一的温暖。”

    谢衍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我就这么叫你了。”阿九说,“每一天,每一遍,叫到你不再需要为止。”

    “我不需要你叫!”谢衍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我需要你留下来!”

    “我不能。”

    “你是我造的!你能!”

    “我是你造的,”阿九点了点头,“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必须好起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谢衍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衍哥。”

    “我说了别叫我衍哥!”

    “衍哥。”阿九又走了一步。谢衍没有再退。他的后背抵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阿九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谢衍能看清他虹膜的颜色——深棕色,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你要记住一件事。”阿九说。

    “我不想听。”

    “你要记住。”阿九伸出手,按在谢衍的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料传过来——但谢衍现在知道,那不是阿九的体温,那是他自己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但他的大脑把“自己的手”翻译成了“阿九的手”。

    他的大脑在骗他。

    但他不想醒。

    “这一切,”阿九说,“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陪伴、所有你以为你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爱——都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的大脑给你的。你不需要任何人,你本身就有这个能力。”

    “我没有——”

    “你有。”阿九的手用力按了一下,“你只是不知道。你一直以为你需要别人来爱你,但你能自己爱自己。你能自己救自己。你——”

    “够了。”谢衍抓住他的手腕。

    又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够了,阿九。”他的声音碎成了渣,“不要说了。”

    阿九闭上了嘴。

    他们就那样站着。谢衍抓着自己的手腕,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阿九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心疼、不舍、决绝,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该走了。”阿九说。

    谢衍摇头。

    “我真的该走了。”

    谢衍还是摇头。他把头摇得像一个溺水的人,摇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衍哥,”阿九的最后一句,轻得像呼吸,“谢谢你让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