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他那支拆了弹匣的五四式在擦枪。

    他不吃红薯——嫌甜。

    “许老,冷却曲线的后半段,我想起来一点。”

    苏云晚边吃边说,拿一根烧红薯的手,在地上的灰尘里画了一条线,“从600度到400度这段,必须在两分钟内完成。我父亲用的是油淬,不是水淬。”

    许老嘴里塞着半个红薯,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油?”

    “菜籽油。”

    “菜籽油?!”

    钱老的红薯差点掉了,“你爸用菜籽油淬火?”

    “他试过七种介质,菜籽油的冷却速率最合适。太快的话碳化物来不及析出,太慢的话晶粒会长大。菜籽油刚好卡在中间。”

    钱老和许老同时陷入了沉思。

    两个老人手里攥着红薯,嘴上沾着煤灰,脑子里却在飞速推算菜籽油在不同温度区间的传热系数。

    这种场景,放在任何正规的学术会议上都不会出现。

    但在这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废弃雷达站里,它发生了。

    而且效率极高。

    因为没有人打扰。

    没有后勤处长会突然拉闸,没有锅炉房临时工会往里送包裹,没有穿蓝色工作服的不明人员在走廊里晃荡。

    这里只有煤炉、红薯、粉笔灰,和十二个全神贯注的人。

    苏云晚吃完红薯,用手指在地上那条灰线旁边又画了三个点——这是她刚刚想起来的三个时间节点。

    参数矩阵,从十九格变成了二十二格。

    临睡前,她裹着两层棉被躺在行军床上,冻得直哆嗦。

    隔壁传来陆铮的声音。

    “冷不冷?”

    “不冷。”

    苏云晚的牙齿在打架。

    “啪”的一声,一个东西从门缝底下被塞了进来。

    苏云晚捡起来——是一个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

    铝制的,烫手。

    她把水壶抱进被窝里,一团热气从胸口蔓延到脚底。

    牙齿不打架了。

    “谢了。”

    她冲着墙说了一声。

    隔壁没回话。

    但她听见陆铮翻了个身,然后就是规律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苏云晚闭上眼睛,抱着热水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菜籽油淬火的冷却曲线,后半段还差四个参数没想起来。

    第二件,周婉仪。

    那个穿蓝色工作服、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她三十秒的人影——如果真的是周婉仪——她知道了实验搬走的消息吗?

    她会跟过来吗?

    苏云晚翻了个身,把水壶夹在两腿之间。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先活过今晚再说。

    发电机第三天到的。

    赵大锤亲自押着火车皮从蛇口运到北京,在丰台站卸货,又雇了一辆拖拉机拉到雷达站。

    洋马柴油机被安装在楼房北侧的一间铁皮棚子里,接上暖气片后试运行了两个小时,一切正常。

    热水供应也解决了——王师傅在发电机的排气管上焊了一截铜管,利用废热给水箱加温,免费热水管够洗脸洗脚。

    钱老洗了到雷达站后的第一个热水脚,连呻吟声都是幸福的。

    许老骂他没出息。

    “你骂什么骂,你昨天半夜偷我热水壶,以为我不知道?”

    此事以许老脸红外加沉默收场。

    暖和了之后,效率明显提高。

    苏云晚集中精力回忆参数,两天内又填上了十一格。

    矩阵完成率过半。

    第五天,第一批两公斤菜籽油从通县一个榨油坊买回来了。

    陆铮亲自去买的。

    因为苏云晚的要求很变态——必须是当年新榨的一级菜籽油,酸价不能超过二,水分含量低于零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