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走碎石路。绕了一条远路。从工棚后面。沿着围墙外侧。到了管委会后山坡上那棵歪脖子榕树底下。

    这是蛇口唯一一个能同时看到管委会、码头和县城方向马路的制高点。

    陆铮在树底下蹲着。手里拿着望远镜。

    苏云晚走过去。蹲到他旁边。大衣下摆蹭了一层泥。她没顾上。

    “看到什么了?”

    陆铮把望远镜递给她。

    苏云晚接过来。调了调焦距。码头方向清晰地呈现在镜片里。

    铁皮桶还在。帆布还盖着。旁边蹲着的两个“渔民”在吃早饭。像模像样地啃着馒头。

    但帆布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椅子。折叠椅。铁管的。椅面是帆布的。上面还放着一个搪瓷缸。

    苏云晚的手指在望远镜边框上收紧了。

    这把折叠椅和这个搪瓷缸。她在宝安县招待所门口见过。

    那是程维昨晚坐的那把椅子?

    不对。程维昨晚坐的是渔网架子旁边。不是铁皮桶旁边。

    苏云晚重新对焦。仔细看了看那两个“渔民”。

    不是两个。是三个人。

    第三个人背对着她。蹲在铁皮桶的另一侧。穿着灰蓝色的外套。头上没帽子。

    灰蓝色。

    苏云晚放下望远镜。

    “右边第三个。是不是程维?”

    陆铮没用望远镜。他的肉眼辨识距离比一般人远得多。“是。他八点十分走过去的。走过去以后跟那两个人说了句话。然后就蹲在那儿了。”

    “他跟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到。太远了。但那两个人没拦他。也没起身。甚至没紧张。他蹲下来以后。有一个人还递了个馒头给他。”

    苏云晚把望远镜还给陆铮。

    她靠在榕树的歪脖子上。

    一个国务院来的联络员。走到码头上有武器的铁皮桶旁边。跟看守武器的人一起蹲着吃馒头。

    两种可能。

    第一种:程维不知道铁皮桶里是什么。他只是好奇。跑去码头看看基层情况。跟渔民聊天。吃馒头。纯属巧合。

    第二种:程维知道铁皮桶里是什么。他蹲在那儿。不是为了吃馒头。是为了核实。

    如果是第二种——他的信息来源是谁?

    苏云晚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程维的笔记本寄回了北京。北京看完以后让他留下。让他“深入基层”。

    如果北京已经从另一条渠道获得了关于蛇口码头的情报——比如广州军区的边防情报,比如海关的监控记录——那程维现在去码头。就不是散步。是现场勘查。

    苏云晚眼前一亮。

    她之前给林致远寄的那封信。信里提到了散货船和铁皮桶。林致远收到信后。把信息上报。国务院让程维现场核实。

    信走的是人工渠道。到北京三天。北京内部流转两天。今天刚好是第五到第六天。

    时间对上了。

    “他不是黎秋兰的人。”苏云晚松了一口弦。“他是北京派去核实我那封信的。”

    陆铮看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苏云晚诚实地说。“但如果他是黎秋兰的人。那两个看守不会递馒头给他。会递刀子。”

    陆铮没反驳。逻辑成了。

    苏云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泥。

    “今天晚上。”她说。“我要去县招待所找程维。”

    “干什么?”

    “问他馒头好不好吃。”

    陆铮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苏云晚接过来。没拆。攥在手心里。

    她顺着山坡往下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说他写在手心里的字。有没有可能是俄文?”

    陆铮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苏云晚没等他回答。转过头继续走了。

    蛇口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苏云晚攥着那颗糖。走回了窝棚。

    第八天。还有十二天。

    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子。但这一次。她觉得这颗子的颜色。大概率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