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

    她说,

    “陆铮,你哪怕坐着,也是这汉堡城里最高的山。”

    黑色的奥迪100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一头扎进汉堡阴冷的雨夜里。

    车厢内,苏云晚死死攥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补充协议,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让利五个点。

    整整三百万马克。

    在1979年,国家的外汇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笔钱运回国内,那就是给嗷嗷待哺的重工业续上了一大口血。

    “陆局长,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苏云晚转过头,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你是没看见施特劳斯那张脸,跟吞了只死苍蝇似的。”

    “这回咱们不仅把面子挣足了,里子也赚翻了。”

    身旁的陆铮没有接话。

    他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右手搭在那根紫檀木拐杖上,头微微后仰,像是累极了在闭目养神。

    昏黄的路灯光影透过车窗,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过他满是胡茬的侧脸。

    苏云晚心头一热,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让她有些失控。

    她凑过去,双手环住陆铮的脖颈,在他侧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你是汉堡最高的山。”

    她在他耳边呢喃。

    然而,嘴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苏云晚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冷。

    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生铁。

    一层细密的冷汗,湿腻腻地黏在她的唇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陆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嘴角甚至还想强撑着扯出一抹惯用的痞笑,想说一句“这点小场面算个球”。

    “唔……”

    话还没出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先一步从他紧咬的牙关里碎了出来。

    苏云晚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慌乱地去抓陆铮的手。

    他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那是短时间内高强度射击后的神经反噬。

    而他的左手,正死死地、近乎自残般地扣在大腿根部,指甲深深陷进了那条昂贵的西装裤里。

    “陆铮?”

    苏云晚的声音都在抖。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顶的阅读灯。

    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

    那一瞬间,苏云晚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陆铮那条为了撑门面特意定制的、价值三千马克的黑色精纺羊毛西裤,膝盖往下,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深黑色的湿痕。

    那不是雨水。

    浓重的血腥味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开。

    血水顺着裤管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奥迪车的羊毛脚垫上,汇成了一滩刺目的暗红。

    刚才在宴会厅里,他谈笑风生,步步生莲,竟然一直是在踩着刀尖跳舞。

    “老刘!快!回公寓!开快点!”

    苏云晚嘶吼出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陆铮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有些涣散。

    他看着苏云晚惨白的脸,想抬手去擦她的眼角,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别……别慌。”

    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死不了。”

    公寓楼下。

    司机老刘和助理小张几乎是把陆铮从车里架出来的。

    一米八八的汉子,此刻沉得像座山,却又虚弱得像张纸。

    一进门,苏云晚顾不得换鞋,指挥着两人把陆铮平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剪刀!把急救箱拿来!快!”

    苏云晚跪在沙发边,手里握着那把锋利的裁缝剪,手抖得几次都对不准裤脚。

    陆铮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汇成流,顺着鬓角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