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他跪在地上把尊严都磕碎了,也换不回曾经被他亲手丢弃的那个姑娘。

    那是他这辈子,永远都高攀不起的月亮。

    次日上午九点,雪后的北京城冷得像是要冻裂石头。

    外交部一号谈判厅里,暖气烧得虽足,可空气却比外头的冰碴子还要硬,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喉咙口。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楚河汉界分明。

    左边是德国西门子代表团,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下巴抬得老高;右边是中方代表团,那股子紧张劲儿,就像是等待审判的被告。

    苏云晚坐在首席翻译的位置上,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工装剪裁利落,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一把刚磨好的手术刀,泛着冷光。

    她的手边,压着那本昨夜在陆铮做的橘光灯罩下翻阅的厚笔记。

    而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副主谈席位上,宋清洲正不停地拿手帕擦汗。

    经过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抓特务”,这位西欧司的大处长此刻就像只惊弓之鸟。

    他手里捏着派克钢笔,眼神飘忽,恨不得立刻在这卖身契上签字画押,好赶紧把这帮洋祖宗送走。

    “诸位。”

    西门子首席代表施密特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抹像是看着乡巴佬似的微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飘飘地滑到了桌子中央。

    “在正式签署采购合同前,根据我们西门子的全球标准,还有一份《全周期维护补充协议》需要签署。”

    施密特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气傲慢:

    “这台五轴联动机床是受到‘巴统’监管的尖端设备。”

    “为了保证金属疲劳度在安全范围内,必须由德方人员进行为期十年的年度维护。”

    “维护费嘛……按照惯例,是设备总价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十年就是百分之五十!

    这哪里是维护费,这分明是在割中国人的肉,喝中国人的血!

    在场的中方老专家们脸都气红了,林致远部长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成本太高了,我们很难向国家计委交代。”

    林致远压着火气说道。

    “林部长,这是为了安全。”

    施密特摊开手,一脸无所谓。

    “如果不签,万一主轴断裂炸伤了人,我们西门子概不负责。”

    “毕竟,你们工人的操作水平……大家心知肚明。”

    “施密特先生说得对!”

    没等林致远发作,宋清洲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他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对林致远耳语:

    “林部,这可是国际惯例!”

    “咱们现在的政治任务是把设备引进来,只要机器能动,花点钱算什么?”

    “要是为了这点钱谈崩了,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啊!”

    说着,他殷勤地把协议翻开,递到林致远笔下:

    “林部,签了吧,夜长梦多。”

    林致远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那个年代,每一分外汇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技术卡在人家手里,除了低头,还能怎么办?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越过桌面,像是铁钳一样稳稳按住了那份合同。

    “不能签。”

    苏云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了这死寂的会议室里。

    宋清洲吓得一哆嗦,脸色铁青:

    “苏云晚!”

    “你疯了?”

    “这是领导决策,有你一个翻译插嘴的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