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眼神里没有同情,全是像看瘟神一样的嫌弃。

    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霍战倒了三趟公交车,终于在东城区的一片建筑工地旁,找到了接收单位的后勤处。

    负责接待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干事,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皱巴巴、沾着油渍的介绍信,斜眼打量了霍战一下,又瞅了瞅他胸前那个一身屎尿味的刘桂花。

    “霍战是吧?”

    “这就是你家属?”

    干事往后仰了仰身子,皱眉道:

    “咱丑话说前头,工地宿舍都是大通铺,二三十号老爷们挤一间,你带个瘫痪老太太肯定住不了。”

    “要么你自己出去租房,要么……就只有后边那个防空洞还能腾个地儿。”

    霍战那只生满冻疮的大手在空荡荡的兜里捏了捏。

    一块八毛六。

    这点钱,在北京连个最次的小旅馆单间都住不起一晚。

    “就住防空洞吧。”

    霍战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我能吃苦。”

    半小时后。

    霍战站在了一处大杂院地下的防空洞隔间里。

    这地方叫“地下城”,原本是为了备战挖的。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惨淡的光。

    墙角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地面渗水,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全是泥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霉味、烂白菜味和下水道反涌的沼气味。

    比西北的猪圈还冲。

    “啊……啊……”

    刘桂花被放在只有一张破草席的木板床上,身下的湿冷让她本能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黄褐色的污秽顺着她的棉裤管流出来,滴在那潮湿的泥地上。

    霍战机械地拿出毛巾,端着刚接来的自来水,开始给母亲清理。

    三月的北京水还冰着,刺得他手上那些裂开的口子生疼。

    他突然想起,就在昨天,他在一张别人扔掉的报纸上看到,苏云晚住进了三里河的百万庄专家楼。

    听说那是给部级干部住的,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屋里暖气烧得像春天,地板亮得能照人影。

    呕——

    霍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巨大的落差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内脏。

    他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苦涩的胆汁味。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霍战把刘桂花安顿好,锁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栅栏门,去工地报到。

    工头是个肚子顶破工装扣子的胖子,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着眼看着霍战那条跛腿。

    “听说你以前是个团长?”

    工头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咱这儿不养闲人,也不看军衔,只看力气。”

    他随手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扯出一件沾满白色涂料和水泥灰的破棉袄,扔到霍战脸上。

    “把你那身军大衣脱了,看着碍眼。”

    “这儿是干活的地方,不是部队。”

    “以后穿这个。”

    工头指了指后门堆积如山的钢筋和水泥袋:

    “你腿脚不好,上不了架子,就去看后门,兼着搬散货。”

    “记住了,在这儿没什么首长,以后大伙儿就叫你‘老霍头’。”

    霍战抱着那件散发着汗酸味的破棉袄,愣了三秒。

    然后,他默默地脱下了那件虽然破旧、但依然代表着他最后尊严的军大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角落里。

    当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套在身上的那一刻,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霍团长”,彻底死在了这个初春的早晨。